“废物也配用淬体汤药？泼在地上养石头都比给你强！”
刻薄话音砸在青石板上，伴着瓷碗碎裂的脆响。
褐黄色的药汁顺着石缝漫开，苦腥气裹着尘土扑上来，漫过凡尘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边。
他垂着眼，指尖在袖中悄然收紧，指节捏得泛白，指腹反复摩挲着袖口磨破的毛边 —— 那是从小被冷眼磋磨出来的习惯，怒意越盛，手越稳。脊背依旧挺得笔直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可垂落的眼帘深处，冷意像沉潭里的冰，悄无声息地翻了个旋。
周遭哄笑声炸了锅。凡浩的跟班们扯着嗓子起哄，演武场四角的青铜古钟被山风卷得嗡嗡闷响，像也跟着踩低捧高。
凡浩一身锦缎劲装，被簇拥在人群最中心。蜕尘六重的地气张扬外放，十六岁有这份修为，放在青苍山脉周边诸族，都是数得着的天骄。
而凡尘站在角落阴影里。粗布青衫洗得发白，腰间挂着半块褪色的养子木牌。修为卡在蜕尘一重整整十五年，寸步未进，“废物” 这两个字，他从垂髫稚子听到少年长成，早嵌进了旁人的眼神里，成了全族茶余饭后的笑料。
“十五年一重，真是宗族累赘。” “同是凡姓，浩哥十六岁六重，他连给人提鞋都不配。”
嘲讽字字清晰，凡尘没抬头。
他不是不怒。
只是胸腔深处那团沉眠了十五年的先天本源，比怒意更沉。淡青色的封印像一道陈年旧疤，烙在血肉深处，把本该汹涌的先天本源之力压得只剩一丝微弱喘息 —— 那是生父凡渊亲手凝下的禁锢。
那位曾站在诸天衍界之巅、近千年来唯一修成完整骸魂双修的男人，最终因天赋招忌，被玄铁封脉、囚于三阶神墟锢囚秘境。临走前燃尽残魂布下这道封印，托人把他送进最贫瘠的凡土，要他藏锋忍性，磨去傲气，淬一颗百折不挠的道心。
忍下眼前这口气，是为了换日后破开神墟、救出生父的机会。
这点折辱，和神墟里生父受的苦比，连皮毛都算不上。
这些秘密，他独自守了十五年。一旦外泄，族中守旧长老先会把他当成不祥异类，更会引来神墟追杀者的目光。
凡浩见他始终不吭声，妒火反倒烧得更旺。最恨的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明明是个任人拿捏的废物，偏生身板挺得比谁都直。他甩开跟班大步上前，裹着六重地气的手掌狠狠推向凡尘肩头 —— 要把这废物当众推倒，踩进泥里，看他还装不装得下去！
指尖刚触到粗布衣衫，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淡青光膜骤然浮现。
“嘭 ——”
低沉闷响中，凡浩只觉得掌心像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，力道被硬生生卸了大半，手腕一麻，竟没能推动分毫。他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又抬头看了看凡尘 —— 那张脸依旧面无表情，连脚步都没挪过半寸。
“邪门了……” 他低声骂了一句，耳根微微发烫。众目睽睽之下，一个六重推不动一重，丢的是他自己的脸。
他恼羞成怒，攥拳就要强攻。
“凡浩，住手！”
凡清禾拨开人群快步上前，侧身挡在凡尘身前。旁支少女，蜕尘四重，性子温柔，是全族唯一肯对凡尘好的人。
“演武场私斗，按族规扣一月月俸，后山面壁三日，你忘了？”
凡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狠狠瞪了凡尘一眼，甩袖冷哼，撂下一句 “下次再收拾你”，带着跟班悻悻离去。
周遭哄笑声也跟着顿了顿，有人窃窃私语，只当凡浩脚下打滑没使上力，没人往凡尘身上猜 —— 毕竟蜕尘一重的废物，怎么可能扛得住六重修士一推。
凡清禾转身，从袖中取出瓷瓶，倒了碗温热的汤药递过去。递碗时先飞快往四周瞟了一眼，趁人群还没完全聚拢回来，才把碗往凡尘手里推了推。
“别往心里去，快趁热喝。”
指尖触到瓷壁的瞬间，凡尘微顿了一瞬。他接过来，低声道了谢，喉结微动，把汤药一饮而尽。
药汁很苦，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暖意。十五年冰寒里，也就这一点点人间烟火，能让他记着自己还活着。
这样的折辱，不是第一次，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三日后月度物资发放，刁难来得更直白。
前排的凡浩被库房主事凡通亲自优待 —— 凡通是凡浩的亲爷爷，上等淬体草、圆润灵石装了满满一袋，主事满脸堆笑，一口一个 “宗族未来支柱”。
轮到凡尘时，凡通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随手从残料筐里拨出一把枯黑残草、两三枚黯淡碎灵石，指尖故意偏了半寸，往台面边缘一推，大半药材顺着台沿滑落到地上，沾了尘土。他连眼皮都没抬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：自己捡，别脏了我的手。
“十五年一重的废物，有残料拿就不错了，别不知足。”
哄笑声四起。
凡尘弯腰，一片片拾起散落的药材，仔细拍去尘土，收进破旧布囊。全程没争辩，没怨怼，收拾妥当便转身，独自往山外走。
垂在身侧的手，却悄悄攥紧了。
他记着这笔账。不是记恨这点残羹冷炙，是记着所有踩过他的人 —— 今日踩过他的人，他日本源破封之时，都要一一清算。
他只顾着低头捡拾药草，没看见人群外围的凡浩正凑在跟班耳边低语，嘴角勾着一抹阴冷的弧度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后山崖壁，凡尘背靠冰凉巨石坐下，指尖轻轻按上心口。
本源随着呼吸缓缓搏动，封印表层又添了几道细密裂纹。
方才凡浩那一推，本源自发护主，震得封印又松了一分。照这个速度，最多三月，第一道禁锢便会彻底碎裂。
到那时，蜕尘一重的表象会被撕碎，骸魂双修的龙嗣本源重现，凡土这方狭小天地，终究困不住破封之后的他。
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查神墟的通路，救出生父凡渊。
十五年了。
他忍了十五年，藏了十五年，等的从来不是在凡氏宗族争一口闲气，是有朝一日能破开位面壁垒，把那个被囚在神墟深处的男人，从玄铁锁链下救出来。
思绪回笼，崖底古道纹与本源产生细微共鸣，纹路又深了一分。
凡尘克制着没有提前冲破。十五年都等了，不差最后这段时日。根基越稳，解封后的路才越宽。
“凡尘。”
凡清禾提着小木盒走来，推开盒盖，三枚莹白完整的地气灵石静静躺着。“你拿着修炼，总比碎灵石强。”
凡尘把盒子轻轻推了回去：“师姐冲击五重更需要资源，不必为我分心。后山崖底有地气，足够我淬炼肉身。”
晚风卷着落叶掠过，凡清禾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，满心疑惑。人人都说他是废物，可他眼底的沉稳，根本不像十几岁的少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，她没多问。
夜色渐浓，山风带了寒意。她再三叮嘱几句，便先行下山。
崖边重归寂静。
凡尘站起身，俯瞰着幽深谷底，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褪去。
心口的封印又裂开了一丝。那道裂纹从发丝粗细变成了蛛网蔓延，像神墟里生父锁链上的铁锈 —— 每多一道，就离他更近一步。
回到宗族最偏僻的偏房，他掩好木门，盘膝坐于床榻，将体内本源气息压得滴水不漏。
在外人眼里，他依旧是卡在蜕尘一重的无用养子。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那道陈年伤疤一样的封印，已经裂开了 —— 压了十五年的力量，已经快要藏不住了。
一旦彻底解封，整个凡土，都承不住他半分龙威。
他抬手按在心口，感受着本源沉稳的搏动，眸底掠过一丝锋芒。
崖底古道纹与本源的共鸣，正散发出微不可察的高阶气息，跨越位面壁垒，悄然惊动了神墟深处一道沉睡多年的意识。那道意识化作无形的目光，隔着数层位面壁垒落下，像捕食者确认猎物的方位。
心口封印忽然微微发烫，凡尘合上眼，气息沉入丹田。他立刻察觉到了那道跨位面而来的窥探目光，不惊反冷。
追杀者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也好。
猎物和猎人，从来都是相对的。等他解封本源之日，就是这笔血债清算之时。
院墙外的阴影里，凡浩的跟班踮着脚跑过，手里攥着一封密信，往嫡系院落的方向去了。
夜风吹得窗纸簌簌响。偏房里的少年呼吸平稳，对屋外的一切恍若未闻。
只有更远的山林深处，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贴着树梢滑过，停在宗族驻地外的山脊上，像在确认什么，片刻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。
而凡尘心口那道淡青色封印，浸在沉沉夜色里，悄无声息，又松动了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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