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透了青苍群山。
凡尘掩好偏房的木门，门轴吱呀一声轻响。屋内陈设一目了然：墙角堆着白日领回的残次草药与碎灵石，靠墙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。他反手落了门闩，借着窗外朦胧月光，盘膝坐于床榻正中。
指尖按在胸口衣衫下，那里贴着一层淡青色封印，像一道陈年旧疤，覆着胸腔深处蛰伏的本源。白日演武场被凡浩推搡时，本源自发护主震开了对方，封印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。
凡尘闭眸沉神，意识沉入体内。
外域的修炼体系他比谁都清楚：蜕尘九重，前三重打基础洗凡浊，中三重淬筋骨，后三重才算摸到凡土的天花板。像凡浩这般十六岁修到六重，靠宗族全资源倾斜堆出来，放在中原九州也数得上天骄。而他被这道封印锁了整整十五年 —— 外人眼里是蜕尘一重的废物，实则经脉肉身早已在本源温养下远超同阶，只是所有力量都被死死摁在一重的表象之下。
吐纳之间，胸口封印微微震颤，几道裂纹里渗出一缕淡青色本源气，消融着经脉里淤积的凡浊浊气。一重初醒的壁垒早已形同虚设，随时可以踏入二重。但他压住了那股冲动。
过早暴露修为，只会打乱生父的布局。凡浩的折辱、族人的冷眼，比起神墟锢囚秘境里生父受的苦，根本算不得什么。他忍到今天，为的从来不是在凡氏争一口闲气，是早日破开封禁，踏破位面去救人。
他收束心神，将所有躁动的力量压回封印下，体表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一重气息，与往日毫无二致。月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，看不出半分屈辱与愤懑，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偏房窗外，月色清冷；而山风绕过院墙的另一头，却裹着截然不同的动静。
同一时刻，宗族东侧的嫡系院落里，却是一片摔砸的响动。
凡浩把桌上的瓷杯扫落在地，白瓷碎片溅了一地。白日里撞上那股无形阻力的触感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，越想越窝火。一个十五年的废物，怎么会有那么强的反震力？他嘴上硬归结为自己那日没留神、踩滑了步子，心里却隐隐犯嘀咕，认定凡尘是耍了什么阴邪花招。
房门推开，库房主事凡通背着手走了进来 —— 凡浩的亲爷爷，掌管族中库房十余年，平日里凡浩的修炼资源永远是族里最顶尖的份例。
凡浩立刻换上委屈的神色：“爷爷！今日演武场，凡尘那个废物耍花招让我丢了脸！明日晨练，我要当众跟他切磋，把场子找回来！”
凡通眉头微挑，捋须笑道：“一个养子罢了，你想教训便教训。别闹出人命，面上过得去就行。”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递过去，“这是一瓶聚气散，睡前服下，稳固六重根基。明日切磋狠狠打，让那些旁支外姓的都看清楚，谁才是凡氏未来的脸面。”
凡浩接过瓷瓶，眼中满是怨毒：“明日我要让凡尘跪在地上求饶，让全族都看清楚，废物永远是废物！”
他仰头吞下一粒丹药，立刻盘膝运功，周身六重地气又凝实了几分。凡通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带上门离开。
窗外，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掠过院墙，消散在晚风里。
次日清晨，演武场四角的青铜古钟轰然敲响，绵长钟声传遍整座宗族。
凡尘混在人群末尾，一身粗布青衫毫不起眼，垂眸立在角落。细碎议论已飘入耳中：“浩哥今日要当众指点凡尘切磋！”“六重打一重，那不是欺负人吗？”“一个废物养子，浩哥教训他也是应该的。”
凡尘指腹悄然摩挲了一下袖口磨破的毛边。果然来了。
值守长老到场，简单说了几句晨练规矩，便让众人自由结对。他原本斜靠在石柱上，神色漫不经心，这种程度的晨练切磋，根本不值得他上心。
话音刚落，凡浩便朗声开口：“诸位稍等！凡尘师弟修为滞留一重多年，想必是不得法门。今日我便抛砖引玉，与凡尘师弟切磋一场，指点他几招基础拳术，也算是尽了同门之谊。”
哄笑声四起。凡清禾脸色变了，想上前却被旁人拉住。
凡尘迎着所有人目光，缓缓走出人群，站到凡浩对面：“那就请凡浩师兄指点。”
值守长老皱了皱眉，最终只沉声道：“点到为止，不得伤及性命。”
凡浩活动着手指，六重地气缓缓铺开：“我让你三招，免得说我以大欺小。”
凡尘摆出凡骨淬体拳起手式，中规中矩。
凡浩嗤笑一声，脚下一踏，身形骤然冲出。六重地气尽数凝于右拳，直奔凡尘左肩 —— 他没打要害，却打定主意要一拳砸脱对方肩膀。
拳风扑面。凡尘脚步微微一侧，身形如风中柳叶，斜移半尺。凡浩的拳头擦着他的衣袖划过。
“躲得挺快！” 第二拳紧随而至，速度更快，直奔小腹。凡尘踩着最基础的流云步，再次堪堪避开。
两招落空，人群窃窃私语：“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。”
凡浩脸上挂不住，第三拳不再留手 —— 凡骨淬体拳第三式 “裂岩”，拳上裹着厚重土黄地气，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。
凡尘知道躲不开了。他没有动用本源，只催动一重微薄地气双臂交叉，眉心一缕极淡的先天魂息悄然散开，缠上凡浩的识海边缘。就在拳臂相撞的前一刻，凡浩眼神恍惚了一瞬，拳势偏了半分。
“嘭 ——”
凡尘后退三步，脚下石板踩出浅浅痕迹，双臂发麻却稳稳站住了。
四下里鸦雀无声。一重的废物，接住了六重的裂岩拳？
值守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，目光紧紧落在凡尘身上，满脸诧异。
“不可能！” 凡浩失声叫道。他用了七成力，怎么会被接住？刚才那一瞬的恍惚又是怎么回事？
他又惊又怒，六重地气全力爆发，双拳轮番轰出，凡骨淬体拳十二式使得炉火纯青。可凡尘踩着流云步辗转腾挪，偶尔避不开便用双臂卸力格挡，始终屹立不倒。
十招。二十招。三十招。
场上的哄笑声渐渐停了。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—— 蜕尘一重能有这等身法和卸力？
凡浩越打越急。六重修为占不到半点便宜，周围目光让他颜面尽失。
“混蛋！给我倒下！”
他彻底恼羞成怒，双拳金芒微闪 —— 凡氏嫡系杀招，崩山断骨式。这一招打实了，轻则筋骨断裂，重则道基受损。
“凡浩！” 值守长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，想开口制止已来不及。
拳影如山，直奔凡尘心口。
凡尘退无可退，体内封印之下的本源瞬间躁动，淡青色屏障自主浮现，比昨日更加清晰。
“嘭！！”
凡浩只觉得自己一拳砸在了万年寒铁上，反震力直冲经脉，整条手臂瞬间麻木，虎口崩裂，鲜血直流。他连退五六步才稳住身形，踉跄着差点摔倒。
凡尘依旧站在原地，脸色微白，脚下石板裂了一圈细纹，却依旧没有倒下。
四下里鸦雀无声。六重杀招，被一重的养子挡下了？
人群里很快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，有人说凡浩急功近利没收住力，有人说他步子踩空卸了劲，众说纷纭，却没人往凡尘藏了实力上猜 —— 毕竟蜕尘一重的废物，怎么可能接得住嫡系杀招。
“你…… 你耍诈！” 凡浩捂着右手又疼又怒，“你肯定偷偷修炼了邪功！”
凡尘抬眸，眼底冷光一闪而逝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切磋而已，输了便说人耍诈，未免有失身份。我用的是凡氏基础拳术，在场诸位都看得清楚。”
“够了！” 值守长老沉声喝止，“凡浩，擅自使出杀招，罚月俸减半，面壁三日！”
凡浩咬着牙，捂着受伤的手在跟班搀扶下恨恨离场。围观众人再看凡尘，目光彻底变了 —— 惊讶、疑惑、忌惮。
凡尘告了假，没有回偏房，径直往后山走去。刚才最后一瞬，本源护主时气息外泄了一丝，若有心之人未必察觉不到。
更重要的是，方才本源震动时，封印上又添了几道深纹。十五年的桎梏，越来越松了。
后山崖壁，越往里走越偏僻。凡尘攀下岩壁数丈，落到一处隐蔽的石台之上，背靠岩壁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—— 崖底古道纹。寻常修士感知不到它散逸的气息，唯有身负骸魂本源的凡尘，能察觉其中蕴含的高阶道韵。
凡尘盘膝坐下，指尖触碰道纹。一缕极淡的淡青色道韵顺着指尖渗入体内，与胸腔里的本源瞬间共鸣。
“嗡 ——”
封印剧烈震颤，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拓宽了几分。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脑海：浩瀚星河、玉石大殿、玄铁锁链、漆黑浓雾，还有一道模糊的高大身影，立于黑雾之中，背影挺拔而孤寂。是凡渊。是三阶神墟锢囚秘境。
画面一闪而逝，脑海传来轻微刺痛。凡尘猛地收回指尖，轻喘了一口气。以他现在解封的程度，只能接触道纹表层碎片。
他定下心神，借着道纹散逸的高阶气息运转本源，温养经脉。一缕道韵入体，抵得上十日苦修。淡青色本源气在经脉中游走，蜕尘一重的壁垒彻底消失，二重凝韵的门槛近在咫尺。
他没有再压制。演武场一战已展露了超出一重的战力，暗中突破二重，只要不显露在外便无人能察。更重要的是，根基越扎实，破封救父的日子就越早。
“轰 ——”
体内一声轻响，桎梏应声而破。地气从涓涓细流化作潺潺溪水，先稳稳踏入蜕尘二重凝韵，随后地气持续攀升，直至二重巅峰才缓缓收束。十五年封印下沉养的本源太过浑厚，一旦松动便是顺理成章。
凡尘缓缓收功，握了握拳 —— 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，肉身更加坚韧。照这个速度，用不了多久便能突破三重固阶。他垂眸望着岩壁上的道纹，若有所思。这些道纹应是上古高阶位面崩塌时遗留的碎片，凡渊选择将他藏在青苍凡氏，既能借道韵温养本源，又能借凡土贫瘠掩盖气息。
只是，道纹与本源共鸣时散逸的高阶气息，也极易引来麻烦。比如昨夜他隐约感知到的那缕阴冷煞气。
“凡尘？你在里面吗？”
崖顶传来凡清禾的声音，带着担忧。凡尘朗声应道：“师姐，我在下面。”
片刻后凡清禾顺着绳索爬下来，腰间缠着粗麻绳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还有一个小药瓶。落到石台上她才松了口气：“你怎么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，我找了你好久。” 她打开食盒，里面是温热的米粥、两碟小菜和一小盘灵果肉，“我猜你没吃早饭。还有这药膏，化瘀的，早上挡了凡浩一拳肯定有淤青。”
凡尘接过粥碗，心中掠过一丝暖意。十五年了，除了养父偶尔照拂，也就只有她真心实意关心他。
凡清禾坐在对面，看着岩壁纹路好奇道：“这石壁上刻的是什么？”
“不清楚，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石刻。” 凡尘淡淡带过，不愿把她卷进来。
凡清禾也没追问，转而说起正事，语气压低了几分：“凡浩心胸狭隘，今日让他丢了这么大的脸，他肯定不会罢休。我听库房杂役说，凡通主事最近一直在摆弄测骸碑，再过十日就是月度修为考核，全族都要到场，我怕他们会在考核上动手脚。”
“月度考核？”
“嗯，查验修为进境，也是调整月俸的依据。” 她顿了顿，“今年不一样，再过三个月是全外域天骄大比，中域九大宗门会派执事下来选拔弟子。这次月度考核也是筛选种子选手。凡浩拼了命修炼，就是想拿到名额进中域。”
中域。凡尘指尖微微一顿，心中微动。他正愁没有离开凡土的门路，天骄大比就是最好的机会。只有进了中域，才能查到更多神墟的线索，离救父的目标才更近。
“对了，” 凡清禾忽然想起什么，脸色有些担忧，“我还听长老们说，最近南疆那边不太平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煞气飘过来，好多修士都病倒了，症状全是神魂昏沉、地气逆行，连族医都查不出根由。你往后去后山，一定要小心。”
煞气。凡尘指尖微微一紧。果然来了。那股三阶神墟的煞气，已经渗透到凡土边缘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 他面上不动声色。
凡清禾怕待久惹闲话，收拾好食盒先行离开。石台重归寂静。
凡尘望着崖底幽深的黑暗，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。族内凡浩一党盯着他的眼神像淬了毒，中域的大比既是机遇也是险关。蛰伏十五年，他等的从来不是在凡氏扬眉吐气，是破封、上路、救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被磨得发亮的毛边，然后攥紧了拳。从凡土到神墟，中间隔了多少层位面，他就讨多少层账。
站起身正要离开，忽然眉头一皱，猛地转头望向山林深处。一缕极其微弱的阴冷气息，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山林，朝宗族驻地方向探了探，又很快缩了回去。那气息阴冷、死寂，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，与凡土地气格格不入 —— 是神墟煞气。它已经找到青苍山脉了。
比他预想的，还要快。
凡尘站在崖边，望着煞气退去的方向，夜风卷起他的青衫。眼底没有半分惧意，只有一片冷冽的坚定。
而此刻凡浩的院落里，凡通正捻着胡须阴恻恻地开口：“十日之后的考核，我已在测骸碑上动了手脚。只要他敢动用那股邪异力量，当场就定他私修邪术的罪名，废掉道基，逐出宗族。”
凡浩趴在床边，受伤的右手攥紧了床单，脸上露出怨毒的笑。
山风卷着草木腥气掠过崖壁，远处山脊后的黑雾缓缓沉下，像一头蛰伏的兽，耐心等着猎物破壳。
凡尘按在心口的指尖微微一震，能清晰感觉到封印下的本源又涨了一分 —— 十日之后的考核，就是他藏锋十五载后，第一道真正的关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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