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破镜
吕砚回到草棚，在棚口坐下来。风从北面山脊灌下来，吹过他肩头，凉飕飕的。他把怀里那袋星壁掏出来，倒在膝盖上——七十三枚，银灰色的薄片堆在一起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。
他拿起一枚，闭眼，握碎。凉意沿经脉冲入丹田，撞上那团温热的气息。丹田像一口正在被注水的井，水面缓慢上升。第二枚，第三枚，第四枚——他不断握碎星壁，丹田里的温热越来越浓，像一锅水正在被烧开，气泡从底部不断翻涌上来。他感觉到体内正发生某种变化，经脉在震动，丹田的边界在扩大。他咬住牙，继续握碎下一枚。
第十七枚的时候，丹田里那团温热气息终于撑到了极限。他听到体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，像水坝裂开了一条缝，水温正在向外扩散。温热感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，左臂内侧有一条东西正在逐渐成型，像一根正在缓慢拉伸的金属线，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指尖。他停下动作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，想起封界碑在死亡时给过他一次选择。
那道意识浮现的时候，碑面上亮起了一整列光字——剑、刀、风、阴、音、雷、血、魂、炼。每一条路都对应一种道脉，选了什么就会长成什么。他选了剑。那道铭文亮了一下随即熄灭，剑脉沿着左臂内侧长出来，贴着骨头一路延伸，像一根正在缓慢拉伸的细弦，边缘锐利，像一截刚开了刃的铁条贴在皮肤底下。
他睁开眼，喘了一口气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，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温热，身体比之前沉了一点，也稳了一点。他能感觉到境界正在发生转变，不再是量变，而是一层全新的结构正在成型。他还剩五十六枚星壁。他把它们收回怀里，靠着木柱坐着，闭上眼。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，把意识沉入识海——那扇写着《断流九式》的门还在原处，仍然推不动，但门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缝，从门缝底部向上延伸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顶开了一条缝。
他收回意识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向后山深处。他需要更多星壁，外门大比的时间在迫近，他还能多杀几个人。他穿过那片矮树林的时候，侧过头看了一眼宗务堂方向。灯光还亮着。他正要收回视线，余光捕捉到一个人影——赵玄正从宗务堂侧门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三个人，都穿着灰袍，不像普通的记名弟子。他们的步幅比普通人略大一些，落脚也更沉，像几个人正带着某个明确的目标从侧门出来，向同一个方向走去。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柄窄刀，走到坡下那棵歪脖子树旁边时放慢了脚步，侧头看了一眼赵玄，赵玄没有看他，也没有停步。
吕砚蹲下来，藏身在一丛齐膝的灌木后面，看着那四个人沿小路走下去，拐过土坡，消失在视野里。他没有跟上去，也没有再看那个方向，他只是记住了那几个人的背影，记住了他们走路的姿态和方向，然后转身，沿着来路回了草棚。
他在棚口坐下来，把那五十六枚星壁再次倒在膝盖上，一枚一枚数了一遍。他知道那个方向通往宗门外围的某个地方。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，他只需要知道赵玄还在忙别的事，还顾不上他。他握紧一枚星壁，闭眼。路还长。
这还只是起点，想要变得更强，就需要更多的资源，也就意味着又要杀人。念及此处，吕砚眼中凶光一闪。你说他毫无人性，可这世道就是如此，每天都有杀戮，每天都会死人。当然，除了杀人抢夺资源外，还有另一种获取的方式那就是找到泉眼。
泉眼是天地灵气凝聚的产物，地表之下，灵脉交汇之处，经年累月，会渗出细流一般的能量结晶。泉水无声，细流不显，藏在地下，隐在山中，极难察觉。有经验的修士能通过地形、植被、矿脉走向来判断泉眼的大致位置，但那需要多年积累的嗅觉和直觉，普通记名弟子一辈子也碰不到一次。
泉眼也分大小。下等泉眼，日产星屑数百，勉强够养活一个小型宗门的外门。中等泉眼，日产星屑数千，偶尔能出产少量星壁，青剑宗正是靠着一座中等泉眼才得以立派。上等泉眼，日产星壁，流出的能量已经凝结成更高纯度的形态，大多数上宗都坐拥一两座上等泉眼。极品泉眼，传说中能产羊脂玉甚至瑶华玉，只有十大古派才有资格把持，寻常修士连见都没见过，至于极品之上的泉眼，应当是没有的。
青剑宗的那座中等泉眼，隐藏在宗门后山腹地深处，被大长老的人严密看守。除了核心内门弟子，没人知道确切位置。吕砚只听说过它的存在，从原主人的记忆中翻出过一些模糊的传闻——有人深夜见过后山某处有微光渗出，有人听见地下传来流水声，但没有人能靠近那片区域。他还没有亲眼见过泉眼，他甚至不知道它具体在哪条山沟里，但他知道青剑宗靠它活着，也知道赵玄能调动外门弟子替他办事，多半也和那座泉眼的产出有关。
泉眼无声惜细流——不是惜，是锁。青剑宗锁住泉眼，就像锁住整座山的命脉。吕砚现在没有能力去碰那座泉眼，但他记住了这个方向。眼下他手里只有杀人抢来的星壁和星屑，够他突破到凝海，够他活下去。泉眼的事，等他有资格摸到宗门的核心再说。
他把剩下的星壁放回怀里，把短刀别回腰间，站起来，朝药田的方向走去。夜色还很深，他还能再杀几场，把凝海的门槛推过去。泉眼暂时不属于他，但星屑可以属于他。而杀人，是他目前最快拿到星屑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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