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宗大比的最后一天，演武场上的台子只剩一座。
前面几轮比试已经全部结束，青剑宗剩下的参赛弟子还有三名。吕砚是其中之一。
他站在台下，看见对面苍梧宗的区域里，周远正坐在长凳上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。他看见吕砚，站起来，穿过人群走到台边，没有上台，在台阶下面站定，抬头看着吕砚：“我们还没打过。”吕砚低头看他：“你下一场也轮空？”周远说：“轮空。所以我等你打完。”他退开几步，靠回护栏边上，像是在等一件事结束，然后再开始另一件。
吕砚在台上站定，他的对手是苍梧宗的最后一员，身材魁梧，提着一柄宽背大刀。那人在台上站定后，没有多说话，只是把刀提在右手，他双手握住刀柄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执事的手落下来，他的刀已经劈下来了，动作不算快，但带着明显的轨迹。吕砚侧身避开，左臂推出，白线切在刀身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刀面被撞偏了一线。那人收刀，调整了一下站位，又劈了一刀。吕砚再次避开，白线落在刀身中部靠近刀背的位置，比第一次更深一些。他收手，看了一眼刀身上的痕迹，没有再出第三刀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吕砚走下台子的时候，周远还靠在护栏边上，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天色，又看了一眼演武场上方悬挂的木牌，上面记录着各宗门晋级的弟子人数。他转过头对吕砚说：“明天秘境开启，你会来的吧？”吕砚说：“会。”周远点了一下头，没有再多说。
吕砚走回青剑宗的区域。他注意到白鹿书院区域那边，那个白衣女子正站在人群边缘，低头整理袖口，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往月下中天去。她旁边的弟子正在低声交谈，像是在讨论什么，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瞥一眼，又很快收回视线。吕砚收回目光，没有再看。大比结束了。三天后，月下洞天开启。“洞天”，指的就是月下中天秘境本身。修士死后窍穴化为洞天，洞天内部是一片独立空间，他生前的功法、法宝、道脉碎片、境界感悟全封存在里面，形成一片可供后人探索的秘境。三宗大比争夺的名额，就是为了进入这座洞天。大比已经结束了，接下来就是洞天开启的时刻。
大比结束后的第三天，三十个人重新在苍梧宗后山集合。这一次没有长老带队，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有一个灰袍老者站在山壁前，指了指那道裂口：“进去吧，洞天已经开了。”
三十个人陆续钻进裂口，脚下是碎石和湿泥，通道比上次走的时候感觉更窄了一些。吕砚走在中段，前面是苍梧宗的人，后面是白鹿书院的弟子。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话，声音被岩壁反射又叠在一起，听不清内容。他继续往前走，大约半个时辰之后，前方变宽了。他从裂口钻出来的时候，脚下踩到的地面不再是石板，而是一片深色平整的硬土，像被重物反复压过的路面，质地细密，踩上去几乎没有下陷。前方的空间比之前那些通道都要宽阔，穹顶高得看不见边界，光线来自头顶下方——一种缓慢流动的暗青色光芒，正贴着岩壁的起伏缓缓漫过石面，像一层停在表皮上方的薄雾。
有人已经走到了前面，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看什么东西。吕砚走过去，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浅痕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之后留下的痕迹，边缘已经干透了。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，没有用手碰。他站起来的时候，看见周远正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握着那根短棍，正在朝前方看。周远见他站起来，侧过头来：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
吕砚没有回答。他当然感觉到了——空气里有一层极淡的余温，不像是日光带来的，更像是从地面下方渗上来的，贴着脚踝缓缓向上漫，像一层极薄的暖流持续地贴附在皮肤表面。那层余温在前方某个方向变得明显一些，像一道由气流缓慢勾勒出的路径。
周远见他站在原地没有动，也没有催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先往那边走了。”然后朝余温更明显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得不快，但方向没有变过。
吕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没有立刻动。他感觉到怀里的遁天梭正在发热，那热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确，不像试探或感应，更像是锁定了某个方向。他伸手隔着衣料按住它的位置，热量还在持续，没有回落。他顺着那股热量的方向看过去，前方有三条通道，其中一条比另外两条更窄，洞口边缘的岩壁颜色更深，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，表面留有一层细密的流动痕迹。他在洞口站了几息，侧身钻了进去。
通道比预想的更长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一道半掩的石门。他没有立刻推开，先在门缝边缘停留了一下，透过门缝往里面看了片刻，只看见一片暗色的地面，从门缝透入的光线在贴近门缝边缘的位置断开了，像是被一层厚实的东西吸收了光线。他伸手推了一下门。石门动了，没有卡死，边缘滑过地面的时候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，像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，正在缓慢地适应移动。
门在他面前完全敞开，露出门后一片比前厅略小的空间。地面铺着整齐的方砖，砖缝之间没有积尘。四壁光滑，没有任何装饰和文字。整个空间里没有明显的出口，只有正中央地面上放着一只石台，高约齐膝，台面上放着一卷旧简，用深色丝线捆着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了。吕砚站在门槛处，没有立刻走进去。他感觉到空气中那股余温在这里变重了，像是整个空间的温度都在缓慢地向中心收拢，集中在石台附近。
他跨过门槛，没有直接走向石台。他先在门侧站了一会儿，确认四壁没有机关痕迹，然后才沿着墙根缓慢靠近石台，全程与石台保持一段距离。石台表面的旧简被光线照到的地方，边缘的颜色微微泛着暖光，像纸页内部吸收了光源之后正在缓慢地向外释放。他伸出手，拿起那卷旧简，没有立刻解开丝线，先把它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，然后解开丝线，展开了一小段。纸面发黄，字迹是墨笔写的，笔画很细，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写成，写着：“洞天之内，每过一日，外界已过十日。”
他把旧简重新卷好，放回石台上。没有带走。他退出了那间石室，把石门重新合上，沿着来路回到主通道。他拐过拐角的时候，迎面碰上一个人，正是白鹿书院那个白衣女子。她看见吕砚从那条通道出来，停了一步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：“你在里面找到什么了？”吕砚说：“一间石室，一个石台，一卷旧简。”她看着他：“旧简写了什么？”
吕砚没有立刻回答。“洞天之内，每过一日，外界已过十日。”他说。
白鹿书院的这位女弟子听完之后，点了点头，像是确认了一件事，然后侧身让开：“那边还有几间石室，我还没看完。”她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吕砚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远，没有跟上去，也没有继续往前探索。他在通道拐角处靠墙站了一会儿，感觉到空气中的余温正在缓慢地下降，像是整个洞天正在安静地降回原来的温度。他没有急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，在墙根下坐了下来，把那卷旧简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他闭上眼，感觉到遁天梭的热度已经降下来了，恢复到平常的温度。空气里那股余温还在，但没有再增强。他坐着，没有站起来，听着风从通道深处缓缓流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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