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银色光幕席卷过来的刹那,巨大的撕扯力直接撕碎所有人之间的联系。
没有组队,没有并肩,三宗三十名弟子,被洞天法则强行拆分,各自抛入互不连通的独立空间。前一秒还依稀听得见周遭同门的呼吸,下一秒,耳边一切人声尽数消弭。
吕砚只感到一阵眩晕,双脚落定。
抬眼四顾,不见光门,不见云海,不见任何其他修士。他孤身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谷地之中。天地蒙着一层薄灰,无日无月,四下林立一座座残缺断裂的石碑,碑面刻满扭曲盘旋的古音符文。空气里流动着看不见摸不着的音丝,丝丝缕缕钻入耳膜。
识海当中,一道苍老、不带喜怒的意念直接响彻每一个闯入者的心神。
“月下中天,第一重试炼——幻音冢。入此冢者,各堕己幻。无同伴,无外援,不可彼此相望,不可互相援救。心为音惑,便永埋幻梦,肉身消散,化为冢中尘土。”
吕砚立刻凝神,意识沉向识海。封界碑静静悬浮,碑面浮起一层淡淡的灰光,这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仗的东西。
四周依旧安静,没有厮杀,没有狰狞怪物扑杀过来。真正的危险,全部藏在无形的声响之内。
那些飘荡的音丝,开始缓缓搅动他心底沉淀的记忆。
周遭灰蒙的景物开始流动、重塑。
转瞬之间,残碑谷地消失不见。
他回到青剑宗外门那间低矮破旧的木屋。冷风从破掉的窗洞灌进来,拍打着窗纸哗哗作响。硬板床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,木桌上摆着半块干硬的杂粮饼。左胸那道旧伤泛起熟悉的闷痛,正是两年前道脉台觉醒失败之后,日夜折磨他的痛感。
这是他刚入宗门,过得最煎熬的一段时光。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周小胖走了进来。
少年脸上挂着惯有的憨厚笑意,怀里揣着两块杂粮饼,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灰袍,肩头还沾着一点屋外的草屑,神态、语气,每一处细节都和真人别无二致。
他走到桌前,把饼放在桌面上,推过来:“剩的,拿着。”
吕砚指尖死死扣住短剑柄,指腹抵在冰凉鞘身。
幻音冢的幻术不靠兵刃伤人,专拣人心底的念想编织幻境。你心中期盼什么,眼前便会生出什么,一旦甘愿沉沦,就永远困死在此地。
识海里封界碑微光轻轻一跳,发出警示——眼前的周小胖,只是幻境捏造的投影。
周小胖走上前来,把饼又往前推了一点,眼神恳切:“何必拿命去外面搏机缘?断痕墟、各处险地处处是死局。就留在这里,做个普通外门弟子,挣星屑,混口饭,安安稳稳活下去,不好吗。”
这句话戳中人心底最朴素的渴求。
一路走到现在,日日刀尖舔血,资源匮乏,强敌环伺,古仙残念时时刻刻在识海暗处窥伺。吕砚不是没有幻想过,不必厮杀,不必算计,只求平安度日该有多轻松。
幻境里的小屋隔绝外界风雨,没有追杀,没有道脉侵蚀的煎熬,不必为几枚星屑殚精竭虑。只要接过那块饼,就能沉溺进这份虚假的安稳。
吕砚闭上双眼,狠狠压下心底翻涌的动摇。
真实的周小胖还活在青剑宗外门,可他绝不会甘于困在这方寸小屋苟活。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蜷缩于此的安稳。
“皆是虚妄。”
吕砚低声吐出四个字,体内剑道道力微微震荡开来。
面前周小胖的笑容开始一片片崩碎,如同烟尘被狂风扯散。木屋、破窗、桌上的杂粮饼尽数像镜面一般开裂瓦解,重新变回残碑林立的灰色谷地。
第一道幻境破去,但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空中飘荡的音丝震动变得愈发急促,嗡嗡的低鸣缠绕在四周。
第二重幻境迅速铺展成型。
脚下泥土变为断痕墟的碎石地面,四处散落腐朽骸骨,断裂的石梁斜斜插在土中,尘土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传来靴底碾过碎石的响动,赵玄带着数名外门弟子,手持兵刃缓缓围拢,凛冽的杀意牢牢锁死他周身。
“吕砚,交出你机缘所得,尚可留你一具全尸。”
刀剑出鞘的脆响接连响起,数道道力压向他周身要害。
吕砚看着赵玄的脸,想起澡堂水汽里那具靠在水池边的尸体,想起那条浮在水面的手臂,想起刀锋划过喉结时的触感。他明明已经死了。眼前这个赵玄,站姿与活人相同,表情与生者一致,步态的节奏和衣物摩擦的声响都与真人无异,唯独少了一样东西——握刀的手掌没有因发力而变白的关节。赵玄握刀时指节会先白后松,这个习惯他活着的时候改不了,死了也不会出现在幻境里。他认出来了,确认了,然后封界碑的淡光护住识海,隔绝幻音对心智的篡改。他冷静扫视周遭环境,寻找幻境破绽。他看见地上白骨的裂纹在循环往复,追兵踏出的每一步,节奏一成不变。
一切都是伪造出来的假象。
他没有挥剑迎向围上来的众人,短剑骤然调转方向,狠狠劈向身侧一块刻满音符的高大残碑。
铛!
剑锋撞击石碑,迸出点点火星。
整片场景剧烈震颤,赵玄与一众追兵的身形扭曲模糊,断痕墟的残垣白骨快速消融,再度回归灰蒙蒙的谷地。
两重幻境接连破碎,可萦绕四周的音丝非但没有衰减,反而变得更加幽深。
这一次,幻境不再复刻过往敌人与故人。
周遭云雾翻涌,落星镇那间柴房浮现在眼前。昏黄灯火摇曳,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异香。帐幔晃动,苏清沅白衣身影坐在不远处。没有追杀,没有宗门纷争,没有道脉残念的威胁。
夜色安静,只有浅浅风声。
“吕砚。”
女子声音轻柔,和那天夜里说话时一模一样。
“不必再继续往前闯试炼。传承凶险,争来一身隐患,得不偿失。留在此处,你我不必做什么竞争者。”
幻音精准抓住那一夜残存的温度,把心底那一点摇曳的情意无限放大。若是留在此间,就不用面对残酷的抉择,不用在机缘和情分之间做取舍。
吕砚站在原地,手掌微微颤抖。那份温存比前两次幻境更加磨人,它不逼迫,不威胁,只是在那里,像一盏灯亮着,等他走过去坐下。
他看着对面白衣人影,封界碑在识海不断发烫,提醒他眼前所见依旧是幻梦。他很清楚真实的苏清沅同样身在幻音冢的某处,困在属于她自己的心魔幻境之中,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与他相守。
“假的。”
吕砚咬紧牙关,闭上眼不去看那道身影,调动道力向着幻境根基冲击。
灯火、柴房、女子的轮廓,一寸寸化为灰雾消散。
连续冲破三层幻境,吕砚额角布满冷汗,浑身经脉隐隐发僵。幻音看不见摸不着,每一次破除幻象,都是对心神的巨大消耗。谷地之中不少石碑已经崩碎,空中的音丝也稀薄了大半。
可识海之中那道古老意念依旧没有宣告通关。
他知道,幻音冢的考验还没有结束。幻音会挖掘人最深的欲望,下一重幻境,会是更加凶险的拷问。
谷地远处,又一层朦胧雾气缓缓升腾而起,笼罩向吕砚。
而洞天别的角落,其余二十九名弟子,也各自困在属于自己的心魔之内。已经有几声绝望的惨叫断断续续消散在虚空,一部分人,已经永远沉沦在了幻音冢。
真可谓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
看来接下来,我得加倍小心了。吕砚沉声道。脸色十分凝重,纵然是他也难免紧张,并且这可是他第一次闯洞天,谁也不想变成最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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