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陈禄就醒了。他在草棚里翻了个身,压断一根干树枝,折断的声响在凌晨的安静里格外刺耳。吕砚已经坐在棚口了,背靠木柱,腿伸在棚外的泥地上,像是根本没有躺下过。
陈禄从草堆里爬出来:“你……一直坐这儿?”
“嗯。”
陈禄没再多问。吕砚把怀里的药草掏出来放在膝前,八株,两株根粗茎壮,根部带着细碎的白色颗粒,一株叶片边缘泛暗红,其余五株形态普通。陈禄凑过来看了看:“这俩看着不一样,是啥药?”
“不知道。宗务堂收药不问来路。”
陈禄站起来拍拍裤子:“走吧,趁早。”吕砚把药草重新收进怀里,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土坡。晨雾还没散,路边的草叶上挂满水珠,走过的时候裤脚扫上去,湿了一片。
宗务堂的门刚开不久。柜台后面,沈知意正在整理一叠旧纸,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吕砚怀里鼓出来的那几株药草上。“有东西要交?”吕砚把八株药草放在台面上。沈知意放下手里的纸,一株一株地翻看,把带白色颗粒的两株和暗红叶缘的一株分到一边,其余五株归到另一边:“这三株能入低阶丹方,值十二枚。这株暗红叶缘的品相更好,能值十五枚。另外五株普通草,三枚。”她拉开抽屉数出三十枚星屑放在台面上。
吕砚把星屑收进怀里,指尖摸到冰凉的金属边缘。陈禄站在旁边,眼睛亮了一下,没开口。两人转身往外走,刚出宗务堂的门,门廊底下站着一个人,青色道袍,身形瘦高,眉眼细长——赵玄。他靠在廊柱上,像是刚到,也像是在这里等了一会儿。他看见吕砚出来,视线落在他刚收进怀里的星屑上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朝吕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“新来的?”
吕砚还没开口,陈禄已经抢在前面了:“师兄好!我叫陈禄,他是吕砚,我们昨天刚登记。”赵玄看了陈禄一眼,然后又看向吕砚:“昨天登记的,今天就有三十枚星屑进账?”他说话的语气很轻,不像质问,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有趣的事。吕砚没有接话。
赵玄往前走了一步,从袖管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系着旧红绳的令牌,边缘磨得发亮,刻着一个“外”字,像是常年被人挂在腰间的物件。他用指尖把那块令牌捏着,在吕砚面前晃了晃:“后山那片药田,夜里有些活,需要有人帮忙。不是宗务堂挂的那种任务,私活。干一晚,五十枚星屑。”五十枚。吕砚能感觉到陈禄的呼吸都顿了一下。吕砚问:“什么活?”
赵玄把令牌收回袖管:“到时候告诉你。”他转身走了。刚走几步,他的声音又从侧后方传来,不高不低:“对了,我那两个记名弟子说,昨晚在药田里碰见一个人。是你吗?”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,目光在吕砚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吕砚说:“不是。”赵玄点了点头,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,没有再多问,转身继续走了,步伐轻快。
陈禄站在廊柱边,没动。他等赵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压低声音对吕砚说:“五十枚……干一晚,五十枚!”吕砚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宗务堂门外的台阶上,看着赵玄消失的方向。他想起赵玄转身之前那句话——“后山那片药田,夜里有些活”——和他刚才拿出令牌时那个动作,故意递到你面前,让你看清楚上面那个“外”字。他在告诉你,他手里有权限,有资源,有处置底层人的资格。不管是谁,进了后山那片荒地,就由他说了算。
他往土坡走了一段路,在拐弯的地方看见一个人,穿灰袍,袖口扎着,蹲在路边,像是正在系鞋带。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,和吕砚对视了一瞬——是昨晚药田里听见对话的其中一张脸。吕砚认出那双眼睛,颧骨高,眼窝深,嘴唇干裂,像是那个不足一样,气色极差。在夜色里隔着十几步远远看过一次,天亮之后再见到,那双眼底的东西更直接了。灰袍人站起来:“你昨晚在药田?”语气不重,但已经有了逼迫的意味。吕砚没有停步。灰袍人跟上来了,步子不紧不慢:“赵师兄让我跟你说一声,那片药田晚上不是记名弟子该去的地方。你昨晚去过了,他只当没看见,下不为例。”
吕砚停了下来,偏过头看向他。灰袍人站在几步外,目光没有退让的意思,话锋一转:“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,我们这边缺人手。干好了一个月不止五十枚。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吕砚没有回答。灰袍人等了片刻,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。
吕砚站在路边等他走远,才重新迈步。他回到土坡,在草棚门口坐下来,把那三十枚星屑摸出来放在膝盖上。风从北面山脊上灌下来,吹过他手里的星屑边缘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他在想赵玄的话——“干一晚,五十枚”——和灰袍人最后那一句“不止五十枚”,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:那两个人昨天刚说了“这个月已经废了三个记名弟子”,今天就能站在他面前,用“干一晚五十枚”和“不止五十枚”来试探他。他们不担心他跑,也不担心他拒绝。他们手里有宗务堂的权限,有赵玄这样的人物当后盾,有一整套流程去处理一个记名弟子。
吕砚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当场拒绝。他只是说“知道了”。这句话扔出去,众人顿时语塞。他还缺太多东西,他也需要一个真正能获得星屑、能在这里站住脚的途径。他坐在棚口,把那三十枚星屑一枚一枚放回怀里,靠着木柱闭上了眼。风还在吹,吹过草棚顶上的茅草。赵玄那句话没说死,灰袍人那句话也没说死,都在等他的答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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