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飘着细密濛濛的雨丝，像一层薄雾，不见雨点砸落，可空气到处浸着潮气，泥土全部泡透。后山的风比山门那边更野，穿进树林，刮得枝叶簌簌作响。原先的碎石路径到此断绝，脚下全是软烂黄泥，一脚踩下去，便陷出浅浅泥印。
陈禄跟在吕砚身后，一路低声发牢骚。
“这宗门也太过刻薄，连半间屋舍都不肯给，全都要自己找地方搭棚。”他左右张望，不停扫视四周林地，“总得找一块稍微干爽的平地，不然夜里根本躺不下去。”
后山地域辽阔，四处散落着前人遗弃的棚舍残骸。不少棚架早已坍塌朽烂，破草帘泡在泥水里，偶尔能看见枯草之间露出一点发白的骨片，那是过往记名弟子留下的痕迹。在这里，有的人撑不下去，便悄无声息消弭于山林，不会有人过问。
吕砚脚步放缓，打量四周地势。他避开容易积涝的低洼坑谷，向着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走过去。土坡地势略高，就算入夜下再大的雨，也不至于泥水漫上来。
“就这儿。”吕砚停下脚步。
陈禄环顾一圈，眉头皱了皱：“这里偏僻，离其他记名弟子住的地方很远。”
“高处不积水。”吕砚简短回了一句。
两人分开行动。林地边缘散落许多枯枝干柴，都是被风雨折落下来的。陈禄不情愿地走远捡拾木料，嘴里依旧嘟嘟囔囔，心里还惦记方才在山门见到的赵玄，总盘算着找机会去讨好那位内门弟子。
"哼，还高处不积水，这人就是弯不下腰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。我得找个强大的依靠方是长久之计。”
吕砚弯腰，捡拾长短合适的枯枝，又扯了大片干枯茅草。手指触到湿冷的泥土，寒意顺着指尖往上钻。
他脑海里还翻着宗务堂墙上那张泛黄的任务告示——巡查后山药田异动，二十星屑，备注，夜色执行，慎入。
二十枚星屑。他现在两手空空，一枚星屑也没有。可“慎入”两个字，沉甸甸压在心上。方才在山门，封界碑在那名内门弟子赵玄身上亮起过警示。那些陌生的字眼他全然不懂，唯独那股本能的危机感不会骗人。后山药田任务标上慎入，说明那里同样潜藏着某种凶险。那句话又在心底浮起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吕砚尚且参不透。
他停下手上动作，站在细雨里望向更深的后山。雨雾重重叠叠，把林木深处遮得一片模糊，什么都望不见。
“喂，木料捡得差不多了！”陈禄抱着一堆枯枝远远喊他。
吕砚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搭建棚架。枯枝互相交错捆绑，茅草一层层铺在顶上。细雨穿过茅草缝隙，依旧有细碎水雾飘落进来，至少能勉强挡住大半露水。
一座简陋的草棚，就在土坡之上成型。
天色慢慢暗沉，暮色笼罩群山。远处，其他记名弟子居住的方向，隐隐传来人声，隔了林子听不真切。
陈禄钻入棚内，搓着冰冷的手脚：“明天我打算多去宗务堂转转，说不定能碰上赵玄师兄，若是能得他提点一二，哪里还用受这份罪。”
吕砚没有搭话，坐在棚口，背靠木柱。怀里那块刻着“记”字的木牌，贴着胸口，冰凉。
肚子依旧空空荡荡。没有吃食，没有星屑，前路摆在面前只有两条：接普通采药任务，酬劳微薄，要熬很久才凑得齐每月供奉；或是，接下那一份二十星屑的高危药田差事。
夜色一点点浸透山林。濛濛雨丝还在飘。
他坐在那里，等了一会儿，识海深处封界碑安安静静沉在那里。他闭了闭眼，听到远处那人声又响起来，隔着一层湿漉漉的夜雾，很快又沉下去。
他没有真正睡着。只是半靠在棚口的木柱上，听着风从北面山脊上灌下来，穿过稀疏的茅草顶，把缝隙里的干草吹得微微颤动。过了很久，远处那团火光灭了，最后一点亮光在潮湿的夜雾里挣扎了一下，就彻底暗下去。
他睁开眼看了一眼。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树影，只有雨雾，只有贴在皮肤上的凉意。他动了一下肩膀，换了一个姿势，把后背更紧地靠向木柱，闭上眼睛，没有再睁开。
没有人经过土坡。没有人说话。风声一直没有停，像一根细线穿过黑夜，两端都看不见尽头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位置坐了多久，只在某一刻感觉到天光微微亮了一线，不像是阳光，更像是夜自己变薄了。雨还在下。他抬起手按了一下胃，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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