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坡草棚外面,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树影了。暮色被山脊吞尽之后,暗色贴着地面漫上来,没过草根和石头。远处其他记名弟子的棚舍方向,有几盏灯火亮起来,光隔着林子,又远又淡,风一吹就晃。
陈禄还没有回来,估计也不是在挣星屑。吕砚把袖管里那块磨出刃口的碎石往前推了推,让它刚好卡在小臂内侧,不硌骨头,又能一抽就出来。任务纸片叠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,贴着那枚刻着“记”字的木牌。
他离开土坡,没有走大路。侧门在后山南墙尽头,一截矮墙底下,木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不出光。他伸手推了一下,门响了一声,在夜里格外清晰,他侧身挤了过去,回手把门掩回原处。
门后的小路比预想中更难走。杂草丛生,遍地荆棘,荒草没过膝盖,脚下没有石板,全是松软的泥地。天上没有月亮,厚云把整片天蒙住了,目光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。风从北面灌过来,穿过树梢,万千枝叶一齐响动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废弃的药田出现在路两侧。田垄之间长满了荒草和野生药株,夜色里看不清颜色,只能分辨出高低不一的轮廓。吕砚蹲下来,从袖管里摸出那块碎石,拨开一丛草叶,露出底下几株矮小的草药。
他认不出这是什么品种,原主人的记忆里没有这方面的信息。但他把碎石的钝刃抵住药株根部,用力一压,连根带土撬了出来。根须粗短,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气,用力捏断一小截根须,指腹上沾了一层黏稠的汁液,散开的涩味里带着极淡的甜意,在风里转瞬就散了。
他又撬了几株,把根须上的土甩掉,塞进怀里。他知道宗务堂收药,不问来路。只要有货就能换成星屑。他需要这个,活着需要这些东西。他攥着碎石继续往深处走,脚步放得更轻,目光扫过两侧的田垄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很轻,从田垄更深处传来,像两个人压着嗓子在说话。吕砚停下来,蹲进一丛齐膝的荒草后面,没有动。
“……查过了没有?”一个声音问。
“……没在宗务堂露过脸,应该就是穷得叮当响的那种记门弟子,刚登记没几天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。
第一个声音哼了一声:“星屑呢?搜过没有?”
“看样子身上肯定没货,不然不会到这种地方来。不过这种人好糊弄,随便说几句有个大活能赚大钱,他就跟着去了。”第二个声音说完停了一下,“送进去之后,药材归咱们,星屑归咱们,人也归那边。两边不亏。”
“这种人不会有人查吧?”
“查什么查。这个月废了三个记门弟子了,宗务堂那边眼皮都没抬过。上头只认药材和星屑,人死了自己扛不住,怪不了别人。”
“对,人为财死鸟为食亡,他们的命与宗门长老何关,倒是那几个星屑颇有价值。”
吕砚蹲在草丛里,把那段对话一个字不落地听完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风从药田深处吹过来,夹着残叶和泥土的气息,把对话的余音带走了。他听懂了,这帮人用“大活赚大钱”把人骗到某个地方去,把人处理掉,药材和星屑分掉。宗务堂不会查。上面只看价值。
他把碎石往袖管里推深了一寸,然后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几垄荒地,两个人影正站在一处略高的田埂上。穿着记名弟子那种粗布灰袍,袖口都扎着,像经常干活的人。两人手里没有灯笼,靠着夜色的掩护站在田埂上,正低着头翻看什么东西。
封界碑在识海里轻轻动了一下——他看见了,很薄很淡的一层灰气,丹田处浮着浅浅一层,像是道力还没凝实,散散地聚拢在那里,像一团即将散开的雾,薄薄地贴附着,几乎没有什么实质的支撑。另一个人的丹田里有一丝更细的银白线,像头发丝一样绕了一圈,也是道启初期。他有碎石,有夜色掩护,敌明我暗。杀了他们可是能挣我好几天的资源。
封界碑显示这两人都有道脉,虽然修为稀薄,身上多半带着星屑。而且他们刚说了,这个月已经弄死三个记门弟子,没被人查过。
他握紧碎石,从草丛中往前挪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田埂上那两人还在翻看东西,头挨得很近,像是没察觉到有人靠近。但他又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身形——确实是记门弟子,不是外门的人。如果是外门或者内门的人,封界碑的反应不会这么淡,那层灰气和银白线的厚度不会这么浅。而且他们说话的语气、对宗务堂的了解程度,都更像是在这片底层混久了的老手。跟他差不多,只比他早来几个月,比他更清楚这里的玩法。
他把碎石收回了袖管。今晚不是动手的时机。他不了解这片药田深处还有没有别人,也不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和身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。他蹲在草丛里,把怀里的药草拢好,压低身形贴着田垄边沿往侧门方向退。退出去很远之后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,短促的,像是一个人被逗了一下,闷在喉咙里就散了,然后就没有声了。
回到侧门的时候,他听到背后的风里传来一阵拖沓的声响,像什么东西在田垄深处被拖着走,时断时续。他站在门缝里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把门轻轻合拢,门轴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声。风还在从门缝往这边灌,穿过门板边缘的青苔。他等了一会儿,那声响没有追到墙根来,他把门闩重新搭上,退了几步,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。
衣袖上沾着湿泥和草汁,他低头看了一眼,怀里的药草还在,硌着肋骨。他把碎石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重新塞回袖管里,然后起身往回走。走到土坡附近的时候,他看见草棚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。陈禄回来了,正蹲在棚口生火,柴湿,烟大,火苗很小。他看见吕砚从夜色里走回来,愣了一下:“你大半夜跑哪去了?”
吕砚说:“走走。”陈禄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低头继续吹火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破柴,点了一百遍了……明天我得上宗务堂那边问问赵师兄有没有什么好活,咱俩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……”
吕砚坐在棚口,背靠木柱,把那几株药草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火光照到其中一株叶缘带暗红的药草上,叶片表面泛着一点极淡的光泽。陈禄看了一眼:“什么东西?”
“药。”
“你摘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能换星屑?”
“能。”
陈禄没有再问,盯着火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说:“那我先睡了,明天一早我跟你一块去宗务堂。”他钻进棚子里面,在干草堆上躺下来,翻了个身,很快就没了声音。
吕砚坐在棚口,把那株叶片边缘泛暗红的药草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好,靠着木柱,闭着眼睛。
但他脑海里还在转刚才听到的那段话——“这个月废了三个记门弟子了,宗务堂那边眼皮都没抬过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北面山脊的方向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笑了,贪婪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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