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正午,山间雾散了。
陈禄还没回来。吕砚在棚口坐了一阵,把三十枚星屑倒在掌心。
星屑不大,指甲盖大小,扁圆形,边缘薄而锋利,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银色暗光。他把一枚贴在掌心感受了一下,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蔓延,细密得像微小的针尖轻触掌纹。他想起宗务堂墙上看到过的那行小字——一百枚星屑兑一枚星璧。他手里这三十枚,连半枚星璧都凑不齐。
他没见过星璧,也不知道星币长什么样。但那个换算关系他记住了。一百枚星屑才能换一枚星壁,而他手里这三十枚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记名弟子之间流通的是星屑,买粗粮、换柴刀、添几根木料,用星屑就够了。星币这种东西,大概只在宗务堂的账目上见过,或者在内门弟子的手里流过。他暂时还够不着。
他合上手掌,把星屑收回去。他知道这些钱不够买到开窍的资格,也不够撑到下一次外门大比,更没办法靠它们直接砸开一道门。但他必须找到一条路,绕开宗门设下的门槛,在外门大比之前,让自己能真正打一场。
外门大比还有两个多月。记名弟子不经过大比,宗门不会给开窍开脉的资格。这是青剑宗定死的规矩。窍穴不开,道脉不显,就算把三十枚星屑全烧成灰,也顶多让拳头硬一点、跑得快一点,进不去道启境。
就是说一辈子都是凡人。
他闭上眼,试着引动丹田那层气膜。气膜还在,但薄,像一片贴在杯底的干荷叶。他想起外界流传的一些旁门法门,方法很直白——用星屑强行灌进经脉,硬冲肉身。记名弟子大多舍不得这样干,太烧钱。可他手里有三十枚星屑,这个数在记名弟子中已经不算少了。
他拿起一枚,攥在掌心,把意念沉进去。星屑表面有一层微凉的光泽,像是沉在浅水底的一小片月影。他轻轻一握,那股凉意立刻化作一阵细密的针刺感,从掌心沿着手腕往上走,像被冰水裹住皮肤,顺着血液的方向蔓延。他感觉到那股力量顺着经脉走了几步,有些疼,但也只是一阵又一阵的沉闷的震颤,像铁锤隔着布垫一下一下敲骨头。他咬住牙,撑过了三轮。
一枚星屑的力道散尽了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粉末,灰白色,细得像炉灰。他试了一下握拳,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,手指的弯曲比之前更稳了一些。但窍穴没有松动,道脉也没有浮现。他拿起第二枚。还是那样,疼,但没有一次比一次轻。第三枚、第四枚、第五枚——每一次都是相似的流程,冷却、碎裂、痛觉沿着骨缝向上延展。他没有停下来数自己到底用了多少枚。
他把最后一枚用完的时候,掌心已经积起一堆灰白色的粉末。他把粉末拍掉,站起来,握了一下拳头。他的骨骼比之前更稳了一些,抓握时的力道也比早晨更强了一些,但距离“踏入修行”还隔着很远,像一个站在池边却看不见底的人,只能先试着碰一碰水面,再退回来。
他把剩下的星屑收进怀里。
就在这时,山路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。两双灰布鞋踩在干裂的泥地上,脚步声踩得不快不慢,但带着一种不需要再掩饰的直白。他侧过头,看见那两道人影正在穿过空地上那片稀疏的林地。还是昨天的两个人。灰袍、袖口扎紧、其中一人腰间露出一截短木刀的刀柄。
吕砚没有站起来。
他坐在棚口,背靠木柱,看着那两人踩着树干旁的泥地一步步靠近。走在前面那个在距离草棚大约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,另一个站在他侧后方,两人的位置一前一后,挡去了他往棚内后退的方向。
前面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:“赵师兄让我来问你一句,昨晚那桩事,你想清楚没有。”
吕砚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。他伸手摸向袖管里那块磨出刃口的碎石,指腹贴着石面边缘,没有把它抽出来。“还没想好。”
灰袍人点了点头,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回答。“那就再给你两天。两天之后,不管你想没想好,我们都要一个答复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。两人沿着来路下了山坡,脚步声越走越远,被风盖住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吕砚坐在棚口,把袖管里那块碎石抽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石面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磨痕,他在夜里用石块对磨过几次,刃口比刚开始更利了一点,但没有锋利到能劈开骨头的程度。风从北面山脊灌过来,吹过他手里的碎石表面,凉丝丝的。
他把碎石重新塞进袖管里。他知道那两个人不是来问话的,是来看他还在不在棚里,看他有没有跑,看他手里有没有多出什么武器。两天后他们还会再来,到时候不会再问“想好了没有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星屑粉末,灰白色的,嵌在掌纹里,拍不掉。他靠着木柱,闭上眼。丹田里那层气膜还在,薄薄的,贴在壁上,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,还没成型。
他坐着,没有睁开眼。风还在吹,吹过草棚顶上的茅草,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。他把那堆灰白色的粉末从膝盖上拍掉,重新摸出剩下的星屑,数了一遍,放在怀里,然后靠着木柱,闭上眼,等了两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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