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从活念域中醒来时,发现自己跪在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地面上。
四周的光雾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、无边无际的平坦区域。地面是硬的,像干涸的河床,泛着一层暗沉沉的灰白色。他撑着手站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烬纹还在,重新亮了起来,边缘的金色光晕比进去之前淡了一些,但依然稳定地燃烧着。
掌心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枚极小的、暗金色的碎片,嵌在纹路的正中,像被什么力量从活念域的深处带出来的。他伸手去触碰那枚碎片,指尖刚碰到它的边缘,一阵极其清晰的声音便涌入脑海:
“若有一天你记不起我就回那座桥上去,桥记得。”
是女人的声音。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被风吹散前的温柔,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就离开了。苏烬的手指猛地收紧,将那枚碎片攥在掌心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认出来了。那就是他在活念域里看到的那个侧脸的声音。那就是抱着他走过石桥的人的声音。
“娘。”
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,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他从来没有见过她,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话,但他在说出这个字的瞬间,有一种非常确定的、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感觉那是他母亲。
他攥着那枚碎片,蹲在原地,很久没有站起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虚空中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很均匀,像一个不紧不慢的人在朝他走过来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灰白色的雾中走出来身形纤细,步履从容,穿一身浅青色的旧衣袍,面容模糊在逆光里,但轮廓让他觉得眼熟。
“你过了活念域。”那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苏烬站起来,手心的碎片还带着余温。他盯着那个身影,说:“你是谁?”
那人走近了几步,逆光的面容终于被看清了,是一张年轻的、清瘦的脸,眉眼间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,像看过太多事、走了太远的路。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,但她的眼神让苏烬觉得她比外表要年长得多。
“我叫阿芜。”她说着,偏了偏头,“我在梦海里等一个人等了很久。你身上有她的气味,所以我过来看看。”
“她?”
“你母亲。”阿芜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她进归墟之前,托我一件事。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年轻人带着她的烬火到了这里,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他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很小的物件,伸手递过来。苏烬接过来一看,是一枚用暗色丝线编成的绳结,很旧,边缘已经被磨出了毛边,但编得很紧,像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过。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阿芜摇了摇头。“她当时走得很急,只有这一句话:告诉他,路还长,不急着到。”
苏烬低头看着那枚绳结,指腹轻轻摩过编线的纹路。绳结的每一道转折都紧致而齐整,她花了心思编它,在他还完全不知道她存在的岁月里。
“你要去归墟?”阿芜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我陪你走一段。”她说着,转身朝前方的虚空迈步走去,“这一带我很熟。活念域后面还有几道关隘,你自己走太慢了。”
苏烬把那枚绳结细细收进怀里,贴胸放着,和石片、木刀放在一起,然后抬步跟了上去。前方的虚空颜色正在慢慢变化,从浅灰过渡到一种极淡的青色,像深秋的天色,安静而辽阔。
他走在这片安静里,手心的烬纹温和地亮着,怀里的绳结轻轻贴着心口。他想起了那行在活念域中消失的字,想起了那个抱着他走过石桥的侧脸,想起了她留给他那句无声的“等我”。
他走得比之前更稳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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