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雾将他包裹的瞬间，他感到自己整个人像被一只手轻轻捏住，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沉重而清晰。
眼前的光雾开始变薄，像一只手正在缓缓抹去玻璃上的水汽。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出租屋。白色的天花板，关东煮的味道，窗外传来的车流声。手机屏幕上滚动的会议通知。他坐在那张熟悉的二手书桌前，电脑屏幕亮着，未完成的PPT停在，光标一闪一闪的，像在等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烬纹消失了。右手干净平整，没有任何痕迹。
“苏烬，你发什么呆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转过头，看见合租的室友端着杯子走过来，“今天开会要用的材料你弄完了没？”
苏烬张了张嘴，声音像是别人的：“…弄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晚上吃啥？我点外卖。”
苏烬看着室友走进厨房的背影，看着窗外熟悉的高楼和广告牌，听见楼下外卖骑手按喇叭的声音。一切都在那儿，真实得令人发疼。他想伸手去握什么，手心里空空的。没有石片，没有木刀，没有老木匠，没有青溪镇的石板路，没有那些光团和飞蛾。
他低下头。桌面上那张白纸被风吹动了一下，露出底下一行淡墨的字迹。字迹很旧，像是很久以前写的，又像是刚刚才浮现出来。
“你还记得桥上的事吗？”
苏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桥。青溪镇的石桥。他每天走过的那座桥。晨光中的桥，暮色中的桥，溪水从桥下流过的声音。但他不记得桥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。他只记得自己每天走上去、走下来，日复一日，像呼吸一样平常。
可这行字在问他“记不记得”也就是说，桥上应该有什么他应该记得的东西。
他闭上眼。脑海里浮现出石桥的轮廓：青石板，两侧矮矮的石栏，桥面微微拱起，像一枚被水磨圆了的月牙。他走过它很多次，但每一次都是单独一个人。不对。有一次。只有一次。
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，有人抱着他走过那座桥。很稳的臂弯，很轻的哼唱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、像风穿过梦境的气息。他只看到那人的侧脸轮廓，看不清面容，但能感觉到那怀抱的温度。
画面只闪了不到一息，就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消失了。
苏烬猛地睁开眼。桌面上那行字还在，墨迹却比刚才淡了一些，像在自行消退。他伸出手指去碰，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，那行字彻底消失了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室友又从厨房探出头来：“想好了没？吃啥？”
苏烬没有回答。他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楼下的车流声依然喧嚣，外卖骑手的喇叭声依然刺耳。但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膜，膜的那一边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。
光蛾说：“你现在正在经历的这一刻，才是真的。”
可此刻，他站在这个真实的、熟悉的世界里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确定，他不属于这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，掌心干净，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，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那道烬纹还在等他回去。
“你记得吗？”他低声问自己，又问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画面里抱着他的人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，华灯初上。苏烬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再坐下。他站在窗前，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，等待着什么。等待着那片虚空再次裂开，等待着一个声音从很远处传来，对他说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等了很久。然后，他感觉到了。掌心的那个位置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，替他重新点燃了那盏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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