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一夜没睡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听见楼下传来老木匠开门的声响，然后是劈柴的动静，一下，一下，节奏稳定，像钟摆。苏烬从床上坐起来，感觉自己的眼皮发沉，脑子却异常的清醒。他摊开右手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晨光看掌心那道烬纹。它还在，但那个白点消失了。纹路的边缘也比昨夜暗淡了些，像一盏灯被人调低了亮度。
他用袖子蹭了蹭掌心的汗，下楼去了。
院子里，老木匠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。见他下来，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：“锅里还有粥。吃完了去镇上帮我把这筐木刨花送到周寡妇家，她要铺鸡窝。”
苏烬应了一声，在灶台边坐下。粥还是昨晚那种掺了红薯的粥，配一碟腌萝卜，脆生生的，咸得正好。他慢慢地喝着，看着院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。镇上的炊烟陆续升起来了，鸡在叫，有人推着板车从门前经过，车上的铁器叮当作响。
寻常的、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苏烬端着碗想，如果自己是土生土长的青溪镇人，大概会觉得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。可他不是。他坐在这个院子里，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：你不属于这里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离开。甚至不知道“离开”意味着什么。
吃完早饭，苏烬背着那筐木刨花出了门。筐不大，绑在背上沉甸甸的，有一股松木的清苦味。他按照老木匠指的方向往镇东走，经过石板桥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桥下的溪水。水面映着天光，亮晃晃的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，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少年，头发有些长，瘦削，轮廓里只有三分像他记忆中的自己。
他看了几秒，继续往前走。
周寡妇家在镇东的一棵大槐树底下，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，咕咕咕地叫着满院跑。苏烬把刨花倒进她指定的角落，周寡妇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鸡蛋，说回去给你爹带好。他道了谢，揣着鸡蛋往回走。
路上经过一座小庙。庙很破旧了，门板歪斜，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，露着里面的木梁。庙门敞着，能看见里头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，面目模糊，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。苏烬在门口停了停，发现神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，是篆体，他认了半天，辨认出四个字。
“勿扰眠者。”
苏烬收回目光，快步走开了。
回到木楼时，老木匠正在院子里修一个破旧的纺车。苏烬把鸡蛋放在灶台上，犹豫了一下，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了下来。
“爹。”他开口喊了一声。这个字出口的时候有些别扭，但他还是说了。“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老木匠手上的动作没停：“问吧。”
“昨天陈婆婆……睡着就没醒了。这边的人，都是这样走的吗？”
老木匠的手顿了一瞬，极短，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然后他又继续摆弄纺车上的木轴，语气如常：“寿终正寝的，多半是睡着走的。你没见过吗？”
“我忘了。”苏烬说，“大夫说了，我摔了头，记不得事。”
老木匠没有再追问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手里的木轴对准槽口，轻轻一按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。然后他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看向苏烬。
“你记不记得都不打紧。”他说，“日子照常过就是了。能吃饱、能睡好、能活着，就是福气。”
苏烬与他对视了一瞬。老木匠的眼睛是褐色的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，目光温和，像看惯了很多事。苏烬忽然觉得，这个“父亲”可能知道些什么，关于那张纸条、他掌心的纹路和昨天夜里他看见的那片虚空。但老木匠不说，苏烬也没有再问。
他没有问的另一个原因是：他隐约觉得，即便问了，答案也不是他能听懂的。
接下来几天，日子平淡如水流过。
苏烬逐渐熟悉了青溪镇的节奏。他跟着老木匠学会了分辨木材的干湿、刨花的粗细，学会了补屋顶、打水、磨刀。他在镇上帮忙搬过货、送过东西、替人传过话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他的手掌磨出了薄茧，掌心那道纹路也渐渐被他藏进了这些日常的劳作中。
他再也没有做那个“坠入虚空”的梦。每天晚上他一挨枕头就沉沉地睡过去，一夜无梦。醒来时天色大亮，窗外是鸡鸣狗吠和炊烟，真实得不像假的。
可他偶尔会觉得，镇上的日子有些“太顺畅”了。顺得像一条被反复冲刷的河道，所有棱角都被磨圆了，所有意外都被抚平了。他想不起镇上有谁生过病，想不起有谁和人争吵过，想不起有谁脸上带着真正的、长久的愁容。青溪镇的人总是平淡地笑着，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，仿佛他们的喜怒哀乐都只停留在表层的、温和的涟漪上，从不起浪。
有一次他看见镇口那个爱追鸡的孩子摔了一跤，膝盖磕破了皮，坐在地上哇哇哭。他走过去想扶，孩子的奶奶已经先一步把人抱了起来，一边拍灰一边说：“不哭不哭，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哭了一路的男孩，到家后在竹床上躺了没一盏茶的功夫，就睡着了。苏烬透过窗缝看了一眼，男孩睡得很沉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嘴角却已经微微翘起来，像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醒来的时候，膝盖上的伤只剩下一条浅红的印子。
苏烬站在门口，忽然想起老木匠说的那句话：“能吃饱、能睡好、能活着，就是福气。”他以前觉得这是宽慰人的话。现在他有点不确定了。
那天傍晚，苏烬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看日落。群山在夕光中一层层淡下去，像被水洗过的墨。镇上的炊烟此起彼伏地升起来，飘散在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里。一切都安详得让人心慌。
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，摊开掌心。
烬纹还在。它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，像一道陈年的疤，没有什么异动。可苏烬总觉得，这片安详的、日复一日的青溪镇，和那道沉默的、趴在他掌心的纹路之间，有什么是相通的。
他合上手掌，在夕光中坐了很久，直到最后一缕暖意从山脊上消失，夜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，把整个青溪镇吞没进去。
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、很暗的地方翻了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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