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在青溪镇住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对陌生的地方产生某种钝感的熟悉。他知道石桥上哪块石板踩上去会晃，知道镇口卖豆腐的妇人什么时候收摊，知道周寡妇家的公鸡每天在哪个时辰打鸣。他甚至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鸟叫而不是闹钟吵醒。
可那道“违和感”从未消散。它像一根扎在皮肤深处的细刺，平日里不疼不痒，可一旦他静下来、闲下来，那根刺就会轻轻动一下。
比如现在他正蹲在镇东的溪边洗一块沾了木屑的旧布，溪水是凉的，日光很暖，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。他直起腰的瞬间，余光瞥见溪对岸的树丛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，面朝他的方向，隔着整条溪。
苏烬眨了一下眼，再定睛去看，树丛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动枝叶，沙沙作响。他盯着那片树丛看了十几息，什么也没再出现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苏烬回过头，是周寡妇家隔壁的一个年轻媳妇，正在溪边洗衣裳。她顺着苏烬的目光往对岸看了一眼，一脸平淡：“那边是荒林子，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苏烬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他低下头继续搓那块布，但心里开始想，那边的林子他之前没见过，也从来没听人提起过。半个月了，他以为自己摸清了青溪镇的大致轮廓，现在看来未必。
他把布拧干，折好，起身往回走。路过那座破庙的时候，他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。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，不是镇上的人，至少苏烬没见过他。老头衣衫褴褛，头发灰白，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竿，像算命的，又像纯粹在晒太阳。
苏烬经过时，老头忽然开口：“小子，你身上有东西。”
苏烬脚步一顿，回头看他。
老头没抬头，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石板地面，声音又干又哑：“不是你的东西。跟着你来的。你没发现吗？”
苏烬的心跳猛地沉了一下。他下意识地攥了攥袖口下的右手，掌心的烬纹在这一瞬间微微跳了跳，像回应他的话。他蹲下身，压低了声音：“您看见什么了？”
老头慢吞吞地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珠朝他脸上一扫，又低下头去。“不用看见。闻得出来。灰烬的气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刚从那边过来的吧？”
苏烬屏住了呼吸。他想问“那边是哪边”，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。他怕这个问题一出口，眼前的老人就会像对岸树丛里那个人影一样，忽然消失。
老人没等他回答，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青溪镇好啊，安稳。可安稳的，往往困得最牢。”说完他就撑着竹竿站起来，佝偻着背，沿着镇口的方向慢慢走去，没再回头看苏烬一眼。
苏烬蹲在原地，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：“安稳的，困得最牢。”
他站起来，快步回了家。
老木匠不在院子里。苏烬把湿布搭在晾衣绳上，上了楼，关上房门。他坐在床沿上摊开右手，烬纹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，纹路比半个月前清晰了一些，边缘的金色光晕更亮了，像一个人慢慢从睡意中醒过来。
他对着烬纹看了很久，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揣了两个馒头、一壶水，沿着镇口那条向西的路走出去。老木匠问了一句“去哪儿”，他说“去山上转转”，老木匠没拦，只说了一句“别走太远”。
苏烬走着走着，路越来越窄。青溪镇的屋舍渐渐落在身后，两边的田野也慢慢变得荒芜。他以为走个半个时辰就能到下一个村子，可一个时辰过去了，路还是那条路，两边的风景却开始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一棵歪脖子的野柿树、一座半塌的土地庙、一块长满青苔的指路碑他好像在哪里看到过。
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。来路是蜿蜒的土路，远处隐约能看见青溪镇的屋顶。他往前又走了大约一刻钟，再次经过了那棵歪脖子的野柿树。
苏烬把馒头放回怀里，蹲在路边，盯着那棵柿树看了很久。枝丫上挂着一个干枯的柿子，被风晒成了深褐色，皱巴巴的，像一枚干缩的心脏。他记得清清楚楚，这棵树的形态、倾斜的角度、那个柿子的位置，和半个时辰前他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这条路的尽头在不断后退。他走多远，终点就退多远，像在原地踏步，像踩在一条无限循环的圆环上。
苏烬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。脑子里转着半个月来的所有细节，从未生过重病的人、入睡就愈合的伤口、陈婆婆“睡着就没再醒”、那个算命老头的话、他掌心的烬纹、那片虚空里的光团。
青溪镇的安详不是自然的。它太圆满了，像被什么人精心打磨过，把所有粗糙的边角都磨平了。他把镇上的每一个人、每一件事像珠子一样串起来，隐约看到一条条沉默的、覆盖一切的线，把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拢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。
苏烬站起身，往回走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他看见青溪镇的屋顶重新出现在视野里，炊烟升起来，安安静静地散在天空里。镇口石桥上，那个爱追鸡的男孩正在往水里扔石子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苏烬从男孩身边走过，上了楼，合上门。他摊开右手，烬纹在昏暗中亮了一瞬，像一声无声的回应。然后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的青溪镇。这半个月，他一直在用“这个世界只是陌生”来解释自己的不安。但现在他明白了，这个世界不是陌生，它是假的。
至少，不像它声称的那么真。
苏烬在窗边坐了很久，直到月升中天，镇上的灯火一户一户地熄灭了，整个青溪镇沉入夜色之中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而他坐在画里，攥着掌心那道越来越烫的纹路，第一次清楚地知道：这幅画的边缘，他一定要找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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