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,苏烬走到了那道灰白色光带的脚下。
它比他远看时要庞大得多,一条从地面直贯天际的巨大光幕,像一面无边无际的半透明水墙,静止地立在天地之间。光幕内层有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流动,颜色从银白到淡紫再到幽蓝,如同被凝固的极光。他站在光幕前,抬头望不到顶,左右看不到边。风从光幕的表面拂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像旧书页被翻开的气息。
苏烬把石片从怀里取出来。它此刻滚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,表面的纹路疯狂地旋转着,背面的“梦海”两个字几乎要烧穿石面透出光来。他握着石片,朝光幕的方向迈了一步。
脚踩下去的瞬间,脚下的地面变了。
原本是荒草和碎石,此刻他的脚底传来一种微微下陷的、像踩在厚绒地毯上的触感。他低头看,地面的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,从土褐色变成灰黑色,像被一层薄薄的灰烬覆盖。
他抬头再看那道光幕,光幕的表面出现了一些细微的纹路,和他掌心的烬纹一模一样,正在缓慢地扩散开来,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。那些涟漪的中心有一处正在缓缓地、无声地裂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约两人宽,边缘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晕。
苏烬深吸了一口气,攥紧石片,迈进了那道裂缝。
穿过光幕的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沉入了一层极其稠密的水中。四周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,声音也消失了,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住,像悬浮在空中,又像在缓缓下落。他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,可能是几秒,也可能是很久,然后在某个无法被标记的时刻,他的脚底重新触到了坚实的地面。
他睁开眼。
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。没有天空,没有大地,没有山也没有河。但他能看见光,无数大小不一的光团悬浮在这片虚空中,有的近在咫尺,有的远得像星辰。每个光团内部都能隐约看到模糊的景象。有人影,有建筑,有山川的轮廓,有城市的光火。它们静静地漂浮着,各自发出自己的光芒,交织成一片浩瀚的、静默的光海。
苏烬站在虚空之中,脚下没有地面,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托着力把他稳稳托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掌心的烬纹正在剧烈地亮着,光晕从纹路中溢出,像一根被点燃的引信,丝丝缕缕地向四面八方飘散。
他的到来似乎惊动了什么。最近的一个光团突然向内收缩,光芒变暗,然后从内部伸出一根细长的光丝,像触角一样向他的方向探来。苏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那根光丝停住了,悬在半空中,犹豫般地晃了晃,然后缩了回去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声音。
从虚空的深处,从那些光团之间,一种极轻的、像风穿过缝隙的声音传了过来。那声音里夹杂着人语断断续续的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谈话声,时隐时现,听不清内容,但能辨认出是不同的音色、不同的语气。像一个巨大的房间里,无数人在同时低语。
苏烬站在原地,掌心发烫,耳畔的低语声此起彼伏。他闭上眼,试图从那片杂乱的声浪中辨别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。
然后他的腰间的木刀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眼,低头去看那把老木匠给他的、刻着符文的旧木刀,此刻刀身正在微微发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拉扯它。符文的位置亮起一线极浅的青光,指向他的左后方。
苏烬转过身,顺着木刀指引的方向看过去。
虚空中,约二十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身影。那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,身形瘦高,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,看不清年纪。他就那么站着,没有靠近,也没有远离,只是安静地看着苏烬的方向。
苏烬的手按上木刀刀柄: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,指向苏烬掌心的方向。那只手从袖中露出来,苏烬看见了那只手的手心,也有一道纹路。纹路的形状和他掌心的烬纹不同,更细、更密,像一张网。但颜色是一样的,暗金色的、微微泛光。
“你娘是我送进青溪镇的。”
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砂纸打磨过木头,沉稳而干燥。
苏烬的呼吸一窒,盯着那张隐在兜帽阴影中的脸,试图分辨出任何熟悉的轮廓:“她是什么人?她现在在哪?”
那人放下了手,沉默了片刻。“她进了归墟。现在应该还在那里。”
“归墟?”
“梦海的最深处。”那人偏了偏头,兜帽下露出一线下颌的轮廓,削瘦的、苍白的,“一切梦境的归宿。所有走投无路的梦者,最终都会去那里。你娘也是。”
“她为什么去?”
“为了让你活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轻得像风里飘落的一片灰烬。苏烬站在原地,喉头发紧,他想再问更多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,因为那人在说完这句话后,整个身影开始变淡,像被水冲刷的墨迹,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、消散。
“你身上有她的烬火。”那人的最后一句话从虚空中传来,已经很远了,“往前走。到了归墟,你什么都明白了。”
身影彻底消失,虚空恢复了一片寂静,只剩下远处那些光团无声地浮动着。苏烬站在原地,攥着那把还在微微震颤的木刀,胸口的石片传来一阵持续的温热。
他低头看着右手掌心。烬纹在那句话之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颜色更深了一些,纹路更密了一些,像一件正在被耐心编织的东西,离完成又近了一步。
他抬起头,望向前方的虚空。那些光团延展向远方,越来越密,越来越亮,最终汇聚成一片灰白色的、望不见尽头的辽阔光海。
苏烬将木刀重新系回腰间,把石片贴紧胸口,迈步向前走去。身后的光幕裂缝正在缓缓合拢,回头的路越来越窄,越来越暗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他再也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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