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烬走在那片虚空之中。
没有路，没有方向标，只有那些浮动在远处和近处的光团。他走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了一个规律：石片的温度会随着他行走的方向变化，和之前在凡尘荒野时一样，偏了就凉，对了就暖。唯一的区别是，在梦海里，石片还会在他走向某个光团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音，像一枚被轻轻叩响的薄片。
他朝一个发着暖黄色光芒的光团走去。越靠近，光团越大，内部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，那是一座小镇。石板路、木屋、炊烟、溪水，和青溪镇几乎一模一样，但更小，更安静。他能看见镇口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，一动不动地朝着他的方向望着，像在等他。
苏烬在距离光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犹豫了片刻。那个在虚空中见过的兜帽人说过，归墟在梦海的最深处，他需要一直往前走。但这些光团是什么？如果他贸然进入，会不会被困住？他想起了那个白衣人影在第一次梦中的警告“不要伸手。”
他收回已经微微抬起的手，绕开那个光团，继续向前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，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根细长的光柱，由下而上贯穿了整个空间，像一棵倒置的树。光柱的表面流动着无数细密的纹理，苏烬走近后辨认出来，那些纹理和他石片上的一模一样。光柱的底部，坐着一个枯瘦的人影，背靠着光柱，盘腿而坐，像在打坐。
苏烬放轻了脚步，但那人影已经睁开了眼。那是一张干瘦的、皱纹密布的脸，须发灰白，眼神却很清亮，像两粒被擦亮的石子。他上下打量了苏烬一番，目光在他右手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开口：“新来的？”
苏烬点了点头。他不太确定“新来的”是指什么，但也没有更好的回答方式。
那人影朝旁边挪了挪，拍了拍地面：“坐吧。问什么答什么，不是你的东西别碰，这是规矩。我看你连规矩都不知道，多半是刚掉进来的。”
苏烬犹豫了一下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。地面是硬的，有实感，像踩在冻过的泥土上。
“这里是梦海的浅层区域。”那人影开口道，“离凡尘最近的一层。大部分新梦者都是从这儿开始适应的。你运气不错，进来的位置离我坐的这根光柱不远。这东西叫‘烬柱’，是梦海里为数不多的稳定坐标之一。”
“烬柱？”苏烬抬头看着那根贯穿天地的光柱，“和烬纹有关系吗？”
那人影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扯，不是笑，更像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：“有关系。关系大了。烬纹是梦海本源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。有烬纹的人，天然能感知梦海的变化，也能调动梦烬的力量。但同时也容易被梦海里的东西盯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刚才路过那片暖黄色的光团时，是不是觉得有人在看你？”
苏烬的脊背微微一紧：“是。”
“那就是被盯上了。”那人影淡淡道，“那是‘执念域’。每一个光团都是一个执念域，由某个人的强烈执念凝聚而成。你想进去看看吗？”
苏烬摇了摇头。
“聪明。”那人影靠在光柱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，“大部分新梦者都会因为好奇而踏入第一个执念域，然后被困在里面，短则几月，长则一生。能忍住好奇心走到这里的人不多。你比你看起来要谨慎一些。”
苏烬没有说话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，金色的纹路在灰白色的虚空中格外醒目。他想了一会儿，问了一个从刚才起就堵在嗓子眼的问题：“归墟怎么走？”
那人影听到“归墟”两个字后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垂下去，盯着自己的手指，指腹有一道道细细的裂口，像干涸的河床。半晌，他开口，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：“你要去归墟？”
“我娘在那里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那人影抬起头，认真地看着苏烬的脸，像要从上面找到什么印证。然后他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，像是明白了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。
“归墟在梦海最底层。”他说，“从这儿下去，要穿过三层梦域。浅层、中层、深层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规矩和危险。你现在的实力，连浅层的中部都未必能安全穿过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过去？”
那人影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、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。“你问我，不如问你手上的烬纹。它比你更知道该怎么走。”他指了指苏烬的掌心，“你试着让它‘听’你的话。”
“让它听我的话？”
“你的意念。”那人影说，“烬纹是活的。它不是被你刻上去的，它是从你身上长出来的。你越是明确地知道你想去哪，它就越会为你指引方向。”
苏烬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，慢慢收拢五指。他在心里想着归墟、母亲、那个兜帽人的话、那道横贯天空的裂痕。他把所有念头都收拢成一个点，像把一根线穿过针眼一样，集中地想。‘我要去归墟’
烬纹亮了一下。不是整片亮，而是纹路中的某一条细线，从掌心中央向下延伸至手腕，像在为他划出一条看不见的路径。那道微光持续了几息便暗淡下去，但方向已经留在了他的感觉里。
那人影看着这一幕，像是验证了什么，点了点头。“能直接对烬纹下达意愿，说明你的资质比我想象中要好。但别高兴太早，路还很长。”
苏烬站起来，朝那人影微微欠了欠身：“多谢指点。”
人影摆了摆手，重新闭上眼睛：“走吧。别回头。这地方看久了，会不想走的。”
苏烬转身离开。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，光柱还在，但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，只有光柱底部一片空荡荡的、暗沉沉的区域，像刚刚有人坐过的地面正在缓慢地变回虚空的颜色。
他收回目光，握紧右手，朝着掌心中那条细微的光丝指引的方向走去。远处，那些浮动的光团依然在虚空中漂移，各自亮着各自的光，有的暖，有的冷，有的明灭不定。他穿行其间，小心翼翼，不再多看，不再停留。
走了不知多久，他眼前的虚空颜色开始变化，从灰白缓缓转为一种极浅的青蓝，空气里那种“旧书页翻开的味道”变得更浓了，混进了一点类似雨后青石的气息。
一只半透明的、形似飞蛾的东西从他面前掠过，翅膀扇动时撒下几粒细碎的光点，落在他肩膀上又无声地弹开。然后是第二只、第三只，越来越多，像一场由光凝成的细雨，从前方那片青蓝色的虚空中飘落下来。
苏烬停住脚步，伸手接住其中一粒光点。它在指尖上停了一瞬，融化成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，钻入了他的皮肤。
一阵陌生而遥远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他一声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