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，苏烬在一片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。
庙比青溪镇那座更破，屋顶塌了大半，神像只剩半截身子，脸上的彩绘剥落殆尽，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他用枯枝在墙角拢了一堆火，把干粮烤了烤，就着凉水慢慢吃了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影子在断壁上晃动，像另一个自己在暗中陪着他。
他把那块石片掏出来，放在掌心。
白天走路的时候，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石片的异常。每当他走岔了方向，石片的温度就会微微降低，像一块冰贴着胸口；方向对了，它就回暖，温热，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他不确定这是不是“引路”的方式，但至少比盲目乱走强。
此刻，火光映在石片表面，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影中流动，仿佛活了过来。苏烬凑近了仔细看，发现纹路的方向和白天不同了。它们缓缓地、顺时针地旋转着，像一盏微型的罗盘，在为他校准某样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把石片翻到背面。“梦海”两个字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，笔画的边缘有一些极细的、暗金色的光丝，和他掌心的烬纹如出一辙。
苏烬合上手掌，把石片贴回胸口。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，火星溅出来，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靠在墙边，闭眼入睡。
夜半，他被一阵风声惊醒。
不是正常的风。那声音里有东西像低语，像叹息，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，语速极快，谁也听不清谁。苏烬猛地睁眼，火堆已经熄灭了，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。土地庙里漆黑一片，但庙门外有光，一种很淡的、幽蓝色的光，像月光被水浸泡过的颜色。
苏烬握紧腰间的木刀，起身走到门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荒原上，有几团幽蓝色的光在浮动。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，时而拉长，时而收缩，在夜色中缓慢地漂移，像被风吹散的流萤。苏烬屏住呼吸看着它们，其中最近的一团大概在几十步外，正在朝他的方向缓缓飘来。
他本能地退了一步，右手攥紧。掌心的烬纹在这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，那团幽蓝的光像被什么惊动了，骤然停住，悬在半空中，然后开始收缩越来越小，越来越亮，最后凝成一颗豆大的蓝色光点，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它停在那里，不再靠近，也不再远离。
苏烬与它对峙了很久。最后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，那团光点也随之轻轻晃动，像是在回应他。他没有去碰它，只是安静地退了回去，靠着庙门坐下，守着那扇没有门的门框，直到天色开始变亮。
那团蓝光在天亮前无声地散去了，像晨雾被风吹散。苏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烬纹的光晕比昨夜又亮了一点，纹路的末端分出几根极细的枝杈，像正在生长的树根。
他没有再睡，收拾了东西继续西行。
第二天的路更难走了。土路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乱石和荒草。他没有路标，没有地图，只能依靠石片的温度判断方向。日头很烈，晒得他后背发烫，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。他找到一个山坡下的背阴处坐下休息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片，把它放在膝上。
石片朝向他来路的那一侧，颜色暗沉，纹路几乎不动；朝向前路的那一侧，纹路流动得很快，像一窝被惊动的虫子。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发现石片边缘附着了一点极细的、暗金色的粉末。
他用手抹了一下，粉末落在指腹上，带着轻微的温热。他凑近嗅了嗅，有一股很淡的焦糊味，像烧过头的炭灰。
苏烬握紧石片，站起来继续走。
傍晚时分，他翻过一座矮丘，远远看见前方的山谷里升起一缕炊烟。不是荒火的烟，是有人生火做饭的烟，细细的、笔直的，在天边那道澄净的夕光中格外醒目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朝那个方向走去了。
山谷里有一户人家，独自建在一片溪水边，茅屋，篱笆，院子里晾着干菜。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，见他走近也不惊讶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朝屋里努了努嘴：“灶上有多一碗，吃吧。”
苏烬愣了一下，道了谢，走进茅屋。屋里陈设简陋，灶台上确实温着一碗杂粮饭，上面搁着一筷子腌菜。他坐下来吃，老妇人继续在门口剥豆子，两个人隔着敞开的门，谁也没说话。
吃完饭，他走到门口，向老妇人道谢。老妇人摆了摆手，没抬头：“这地方少有生人路过。你往西走，是要去那边吧？”她朝西边努了一下嘴。
苏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西边的天际线上，有一道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带，像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河流。“那边有什么？”
老妇人慢吞吞地剥完最后一颗豆子，把豆壳拢到围裙里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抬起眼看了苏烬一眼，目光平淡得像溪水：“那边的人管它叫梦海。”
苏烬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。
“你娘当年也是从这儿过的。”老妇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她走的时候也吃了一碗饭，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的也是那个方向。”
苏烬攥紧了手中的石片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您…认得我娘？”
老妇人把围裙抖了抖，站起来，端着豆壳往灶房走去。经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她停了一步，侧过头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被风听了去：“别往回头路走。你娘的叮嘱。”
她进了灶房，再也没有出来。苏烬站在门口，等了很久，直到暮色四合，屋里依然没有动静。他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，里面空无一人。灶台是冷的，锅是干净的，仿佛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做过饭。
院子里的干菜还在，门槛上放着一小袋晒好的杂粮。苏烬站在暮色中，望着西边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光带，把杂粮揣进怀里，向那间空荡荡的茅屋深深鞠了一躬。
他继续向西走去。
这一夜他没有再看到幽蓝的光团，但他整夜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他。不是带着敌意，而是在观察，在等待。像石片表面的纹路一样，安静地、持续地流动着。
天亮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青溪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，连绵的群山遮住了所有归途。他摸出那块石片，发现它比昨天烫了许多，背面的“梦海”两个字边缘泛着淡淡的光，像被谁从里面点了一盏灯。
前方那道灰白色的光带越来越近了，近到他能看到其中流动的细碎光点。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同一方向缓缓漂移，偶尔有光点偏离轨迹，划出一道弧线，像一颗流沙般坠入下方的深谷。
苏烬把石片贴回胸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，到了那个地方，他就会知道自己是谁。可他也隐约觉得，知道了之后，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他迈步向前，没再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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