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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y Official Path to Power

Chapter 2 / 1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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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My Official Path to Pow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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驴车在辰时前后到了永定门外。

雨势小了些,变成了绵密的细雨,像谁在天上筛着一把无穷无尽的灰面。永定门城楼在雨幕中显出灰扑扑的轮廓,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守城兵丁穿着破旧的号衣,手里拄着生了锈的长矛,有一搭没一搭地查验着进城百姓的路引。

沈源让车夫在城门外等着,自己下了车,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。他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潮气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沉,像裹了一层冰凉的蛇皮。脚下的布鞋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咕叽”的水声。

原主的记忆告诉他,进京的路引是河间府衙门开具的,上面盖着印章,倒不怕查验。怕的是另外一件事,他身上有那封致仕老翰林写的举荐信,收信人是工部一位主事。那位老翰林在信里说,这位主事大人与自己有同年之谊,恳请收留故人之子在府中做些抄写书启的杂事,给口饭吃。

原主将信贴身藏着,用油纸包了三层,生怕被雨水泡烂了。沈源摸到胸口处,油纸还在,硬硬的一小片贴着皮肉。这是他在京师立足的唯一依仗,没了这封信,他就连个像样的门路都没有。

城门官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坐在油布棚下,头也不抬,伸手就抓过路引扫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沈源的脸,见是个面黄肌瘦的书生,没什么油水可榨,挥挥手便放行了。

沈源正要回身去叫车夫,一转身,忽然看见了路旁告示墙上贴着的东西。

那是一张海捕文书,上面画着人像,墨迹被雨水晕开了,五官模糊不清。下面密密麻麻的字倒还认得清楚,写的是缉拿东林逆党余孽方某,画影图形,如有告发者赏银五十两。沈源的心猛地一沉。

方玄。刚才出城时,那批锦衣卫奔行的方向,正是宛平。

沈源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,走到驴车旁,对老车夫说:“大叔,您知道工部主事王臬的府上怎么走吗?”

老车夫摇了摇头:“小老儿哪里知道这京师大人们的府邸?公子到了城里再打听吧。小老儿只能送您到崇文门。”

沈源沉吟了一下。他本想让车夫把车赶到城南的廉州会馆——河间府属的士子举子进京多住在那里,但转念一想,自己这副衣衫褴褛的模样去会馆投宿,难免招人白眼。不如先寻个最便宜的小店住下,明日换了干净衣裳再去拜访。

“去崇文门吧,进城后不远有个驴市胡同,到那里就行。”

驴车重新动了。这一次,是真的进了大明的京师。

沈源靠在车厢壁上,透过漏风的板缝往外看。他曾无数次在史书里读到过晚明北京的繁华,但亲眼所见时,依然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与落差。城外的官道泥泞不堪,一进城,脚下却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大街,雨水顺着石缝流淌,冲刷出无数细小的沟壑。街两旁是密密匝匝的店铺,门口挂着被雨打湿的幌子,有卖南北杂货的,有卖胭脂水粉的,有茶馆酒肆,亦有当铺票号。行人撑伞匆匆而过,有穿绸缎的富商,有佩刀带弓的武官,有披着蓑衣的脚夫,有裹着头巾的婆子。偶尔一顶青帷小轿从街上抬过,轿帘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贵人半张苍白的面孔。

热闹。沈源在心里想。这就是崇祯初年的北京,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承平景象。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热闹底下是什么。是北方的建奴年年入寇,是中原的流民遍地饥荒,是国库里能跑耗子的空虚,是皇帝内库里却堆满了不肯动用的银子。

十七年后,李自成的军队会从这座城门杀进来。那时候,这条街上的每一块青石板都会被血浸透。

沈源闭上眼睛,将胸中那股寒意压了下去。

驴车在驴市胡同口停了下来。沈源付了车钱,背起书箱,在胡同里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找到一家挂着“刘家老店”木牌的小客栈。店面不大,进深倒深,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白胖汉子,见来了客人,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。

“公子要住店?咱这儿有上房、中房、通铺,您要哪种?”

“通铺。”沈源说,“多少钱一晚?”

“通铺五文,被褥另收三文。公子若是住三晚以上,被褥不收钱。”

沈源从怀里掏出铜钱,数了数。一百二十文,方才车费花了三十,汤饼花去五文,还剩八十五文。住三晚通铺,也就花十五文,吃饭再省着些,能撑到第四天。

“先住三晚。”他把铜板排在柜台上。

掌柜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破旧的衣裳和书箱之间游移了片刻,终究没多说什么,唤来一个伙计引路。通铺在客栈最里间的土炕上,所谓土炕不过是一排硬得发亮的草垫子,上面横七竖八地已经躺了五六个人,有打呼噜的脚夫,有面色蜡黄的老兵,还有个光着上身的汉子,身上布满了陈年的伤疤。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臭、脚臭和药味的浑浊气息。

伙计指了指靠墙的一个空位:“就那儿。”

沈源放下书箱,坐了上去。草垫子又潮又硬,但至少比外面的泥地强。他把书箱枕在头下,闭上了眼睛。

他在通铺上躺了整整一天。

说是躺,其实并没有睡着。他的脑子里在不停地转着原主留下的记忆,像翻看一部快进到十六倍速的电影。河间府的旧宅、族叔那张刻薄的嘴脸、幼妹沈苓怯生生的眼神、恩师临终前握着原主手的叮嘱。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刻般清晰。

沈苓。沈源猛地睁开了眼。原主这个身体里最强烈的情感,就是对那个九岁幼妹的牵挂与愧疚。她还在河间府的族叔家中,说是在那里“寄养”,实则是给人家当使唤丫头,受尽了冷眼与打骂。原主此次进京,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差事后把幼妹接来团聚。

沈源深吸了一口气。他从未见过沈苓,但此刻,他感到胸中那团属于原主的执念像火一样烧了起来。

会把你妹妹接来的。他在心里说。一定会。

第二天一早,沈源从书箱最底层翻出了一件勉强还像样的长衫。说是像样,也不过是补丁少些、颜色深些,但穿在身上,至少比那身湿透了的青布直裰强出许多。他又用冷水洗了把脸,用手指蘸着水把头发抿了抿,对着铜镜里那个面黄肌瘦、颧骨高耸的年轻人端详了片刻。

这具身体比现代的他年纪大些,相貌倒也不差,鼻梁挺直,眉眼清朗,只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整张脸显得黯淡无光。沈源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容。

行。这面相,至少不招人烦。

他出了客栈,向掌柜打听清楚工部主事王臬的府邸。王臬是正六品工部主事,在京师这个四品满地走、五品不如狗的地方,实在算不得什么显赫人物。他的宅子在城东的明照坊,从驴市胡同过去,得穿过大半个外城。

沈源没舍得再雇车,走了将近一个时辰。一路上,他刻意绕开了东厂胡同的方向,远远地避开了那些穿褐色宫衣的番子。终于到了明照坊,寻到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。老槐树下站着两个穿灰衣的仆人,正懒洋洋地嚼着饼。

“请问,王臬王大人的府上是在这条巷子里吗?”沈源拱手问道。

其中一个仆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“你是何人?找我家老爷何事?”

沈源从怀中取出油纸包,小心翼翼地拆开,将那封举荐信双手呈上:“在下沈源,河间府人,受李崇文李老大人所托,带了一封信给王大人。”

那仆人接过信,却没有动身的意思,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,仿佛那油纸是什么稀罕物件。另一个仆人吐了口唾沫在墙角,阴阳怪气地说:“李大人?什么李大人?我们老爷的门房如今可不好进,一天到晚都是打秋风的穷亲戚,昨日还有个自称是老爷外甥的,结果是个骗子,被打了出去。”

沈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但他忍住了。他低下头,做出极为谦卑的样子:“烦请二位通报一声,在下就在这巷口候着。”

两个仆人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拿了信,慢吞吞地进了巷子。另一个依旧盯着沈源,像看贼一样。

沈源就站在老槐树下等着。

雨已经停了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照在他身上,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。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等了大约一刻钟,那个拿信的仆人出来了,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看着像是管家模样。那管家走到沈源面前,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,拱手道:“沈公子,我家老爷有请。”

有戏。沈源心里微微一松,面上却更加恭敬,跟着管家进了巷子。王臬的宅子不大,三进的院落,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地砖缝里长着青苔。管家将沈源引到前厅,厅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蓄着短须,面容清瘦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缎常服。

这就是王臬。

沈源进门,躬身一礼:“晚生河间府沈源,拜见王大人。”

王臬正低头看信,闻声抬头,上下打量了沈源一番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抖了抖信纸,缓缓道:“李老大人是我乡试同年,当年在贡院里对过诗,后来天各一方,竟有十来年没见了。他信中说,你是他的门生,为人忠厚,文章扎实,想来京师谋个糊口的差事。信中倒没有细说,你如今是个什么境况?”

沈源抬头看向王臬。他清楚,此刻每一句话都关系到去留,容不得半点含糊。于是重新施了一礼,将原主的身世、家道中落、父母早亡、四试不第、幼妹寄人篱下的经过,一一道来。他没有夸大其词,也没有刻意卖惨,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事实。

王臬听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既然四试不第,可觉得自己有中举之才?”
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沈源迅速权衡了一下,沉声道:“晚生不敢妄议考官,亦不敢自夸其才。只是晚生以为,八股取士固然是朝廷抡才大典,但如今时局艰难,北有建奴,西有流贼,国库空虚,民心浮动。此时若仍只以文章辞藻论高下,恐非社稷之福。晚生不敢说自己有中举之才,但晚生愿以实学为朝廷效力,哪怕从抄抄写写做起,也好过空谈诗文。”

王臬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沈源的眼睛。他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眼下是天启七年秋天,天启皇帝已经病入膏肓,朝中暗流涌动。王臬这个工部主事,虽然位卑职低,但对时局的忧虑,恐怕比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佬们更甚。因为他是真正做事的官,是天天跟银子、工匠、工程打交道的人,他比那些翰林清流更清楚,这个帝国的地基已经裂到了什么程度。

“你留下吧。”王臬说。

沈源再次躬身。

“晚生多谢王大人。”

王臬点了点头,对那管家说:“去西厢收拾一间屋子,让沈公子住下。一应饭食,随府上份例。”

沈源走出前厅时,雨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睛,感受着那一丝微弱的温暖。

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第一次觉得,脚下的路稍微踏实了一些。

可就在他跟着管家转过回廊时,迎面撞上一双眼睛。

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,梳着双丫髻,穿一件鹅黄色的比甲,正端着一盏燕窝羹从后堂出来。两人目光一触,她微微一顿,随即低下了头,快步走了过去。

管家低声道:“那是我们家小姐。”

沈源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回头。

他忽然想起了沈苓。如果一切顺利,用不了多久,他也该去河间府把人接过来了。

但此刻,他得先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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