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不大,一床一桌一椅,外加一个掉了漆的樟木柜子,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。但沈源已经很满意了。至少这里有张真正的床,有床棉被,窗户上糊着半新的高丽纸,既不透风也不漏雨。比起通铺里的草垫子和那股混合着汗臭与药味的浊气,这里简直算得上天堂。
管家姓周,五十来岁,是王臬的远房亲戚,人倒不坏。他带着两个仆妇把屋子收拾了一通,又亲自抱来一床新浆洗的被褥,对沈源说:“老爷说了,沈公子既是读书人,笔墨纸砚是不能少的。晚些时候我叫人送一套过来,公子缺什么尽管开口。”
沈源道了谢。周管家又压低了声音:“府上人不多,除了老爷夫人和小姐,就是两个姨娘,再有几个下人。公子的饭食每日由厨房送到房中来,若不合口味,也请担待着些。”
“周叔太客气了。”沈源说。
周管家笑了笑,转身出去了。沈源把门掩上,回到床边坐下。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廊下滴水的残声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台阶上。
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从书箱里翻出原主仅剩的几件东西。两身换洗的内衣,一方磨秃了的砚台,半截残墨,三本虫蛀的八股文集,还有一支笔头开叉的旧毛笔。在最底层,他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件,掏出来一看,是一块用红线系着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河间沈氏”四个字。
这是原主父母的灵位。
沈源将木牌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桌上,退后一步,深深鞠了一躬。他本不信鬼神,可如今既然魂魄真能附体,也由不得他全不信了。这一躬,权当与原主做个交接。
“你的事,我接着办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承诺,“你的妹妹,我替你养。你的功名,我替你考。你受过的屈辱,我也替你讨回来。”
屋子里没有回音。只有那半截残墨静静地躺在书箱里,像一块沉默的墓碑。
沈源在王府的第一个夜晚,睡得并不安稳。他做了很多梦,梦里有现代的高楼大厦,有清华园里的自行车流,有图书馆里暖气开得足足的冬日午后。但一切都在一瞬间碎裂了,变成建奴的铁骑,变成京城街头的烈火,变成一个年轻皇帝悬在煤山老槐树上的身影。
他猛地惊醒过来,满脸是汗。
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,一片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还有谁家在生火做饭的气味,柴火的烟气混着米粥的淡香,穿过院墙飘进屋里。
沈源深吸了一口气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他用力搓了搓脸,将那些纷乱的梦境连同残存的惊恐一并搓掉,然后开始穿衣。
他起得比王府的仆人都早。穿好衣裳后,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院中,寻了把竹扫帚,将西厢前那一小片院地上的落叶和积水都扫了。又打了一桶井水,把廊下的石阶冲洗了一遍。这些事情,原主在家时是做惯了的,身体还留着记忆,倒不觉得生疏。
等到周管家起来安排洒扫时,沈源已经将西跨院收拾得干干净净,自己正捧了一本书坐在廊下看。那书是从王臬书房里借来的,前一日晚饭后,沈源见王臬在院中散步,便上前请安,顺口问起府上可有《大明会典》可看。王臬有些意外,问他看这个做什么。沈源说:“既要在大人府上做事,总得知道朝廷的典章制度,若有书启往来,也不至于出岔子。”
王臬当时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今日一早,果然差人送来了一套《大明会典》的节选,还有几本工部往年的河工、屯田奏疏抄本。书页都泛黄了,带着股陈旧的墨香。
沈源翻着这些书,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他需要尽快了解这个时代的具体情况,不能只凭原主的记忆和历史教科书上的寥寥几页。他要知道天启七年的大明到底是什么模样,哪里有饥荒,哪里有兵祸,哪里的赋税没有收上来,哪里的堤坝岌岌可危。这些事情,光靠看书是不够的,他还得找机会接触王臬案头的公文,甚至想办法混进六科廊去抄邸报。
不过这些都得慢慢来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沈源合上书,看了眼天色。周管家已经在前院训话了,几个下人正忙着挑水、劈柴、给老爷夫人烧洗脸水。沈源四下看了看,见厨房方向升起炊烟,一个三十来岁的厨娘正蹲在灶前添柴,便放下书走了过去。
那厨娘姓宋,见沈源过来,连忙起身行礼:“沈公子,早饭还没好,您别急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源笑了笑,“我看这柴火湿了,烧起来烟大。我帮你劈些干的吧。”
宋厨娘一愣,还没接话,沈源已经拎起墙角的斧子,找了半截干木柴,手起斧落,几下就劈出了一小堆细柴。他劈柴的动作利落得很,完全没有读书人的娇气。
周管家站在院门处远远看着,若有所思。
早饭送来了,是一碗小米粥,两个杂面馒头,一碟咸菜。沈源吃得干干净净。然后便到前厅去见王臬,问今日有什么差事可做。
王臬正在用茶,见他进来,点了点头:“工部那边昨日送来几份公文,需要誊抄几份送去主事厅。你随我来书房。”
王臬的书房在前院东侧,两间屋子,四壁都是书架,摆满了书册。架上贴着签条,分门别类,有营缮、水利、屯田、军器,还有一堆堆用蓝布包着的卷宗。书案上堆着高高的公文,有些是打开过的,上面批着红字,有些还没拆封,火漆都没去掉。
沈源迅速扫了一眼,心中暗暗吃惊。工部的公文种类和数量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他原以为六部衙门效率低下,大多数公文不过是虚应故事,但眼下看王臬案头的这些,从边关军器制造到江南织造局的账目,从黄河河工的银两拨付到京畿地区的官道修缮,几乎每一件都关系到国计民生。
王臬从中抽出几份,递给他:“这些是今日要誊抄的,你拿到外间去写。用端楷,不许有涂改。”
沈源接过公文,走到外间的抄写案前坐下。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,还是新的。他打开第一份公文,是一份关于通州至京师间官道年久失修、请拨银两修缮的呈文。通篇都是四六骈体,堆砌着“仰惟圣明”“伏乞圣裁”之类的套话,但核心内容不过三句:路坏了,要修,请给钱。
沈源提起笔,蘸了墨,开始誊抄。原主这笔字不算好,但胜在工整,典型的科举馆阁体。沈源没有刻意改变笔迹,只求写得快而清楚。他抄了整整一个上午,手上沾满了墨痕,脖颈也酸了,却只抄完了五份中的三份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手腕,心想这抄抄写写果然是最没出息的活计。但转念一想,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他抄过的每一份公文,都像一扇窗口,让他得以窥见这个帝国末梢的现状。哪里在欠饷,哪里在闹灾,哪里在修城,哪里在铸钱。这些信息琐碎而具体,却比他此前读过的任何一部史书都更真实。
午饭是在书房外间吃的,两个杂面馒头加一碗菜汤,与府上下人一样。沈源没有任何不悦,吃得很自然。饭后,王臬来书房处理公务,见沈源还坐在案前誊抄,忽然说道:“你抄了一上午,休息半个时辰吧。”
“晚生不累。”沈源说。
王臬看了他一眼:“你之前在河间府,平日里做什么营生?”
“耕读为生。家中原有三亩薄田,两年前为叔父所占,后来便以给人抄书、写对联为业,勉强糊口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王臬点了点头,“我看你劈柴也劈得不错,倒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。”
沈源道:“穷人家的读书人,什么活计都得干些。”
王臬没再说什么,走到书案后坐下,开始批阅公文。沈源继续埋头誊抄。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几只麻雀在石榴枝头扑棱翅膀的响动。
这样的日子,沈源过了整整七天。
七天里,他每天早起洒扫,然后到书房誊抄公文。他的速度越来越快,字也越写越好。从最初一天只能抄三四份,到后来一天能抄七八份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抄写的过程中,摸清了工部公文往来的门道。哪些是例行公事,哪些是真正的要务,哪些人的呈文总是被压下,哪些人的折子总能直达圣听。
他还注意到,工部呈给天启皇帝的最后一批公文,几乎全部被留中不发。天启皇帝已经病入膏肓,早晚卧在乾清宫里,由魏忠贤把持朝政。这个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,如今实际上是一个目不识丁、心思却歹毒异常的“九千岁”。
他想做些什么。但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身份,什么也做不了。
直到第八天傍晚,王臬回府时,脸色变得异常难看。周管家端着茶进去,没一会儿就被赶了出来。沈源正在廊下看书,远远地看见了。他放下书,想了一下,没有上前。
晚些时候,王臬独自走到院中散步,走到西厢附近时,忽然停了下来。
沈源起身施礼:“王大人。”
王臬负手而立,望着院中那几棵石榴树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今日工部接到内廷旨意,要营造一座新的宫殿,专供太清宫炼汞炼丹之用。估银十八万两。”
沈源眼睛一眯。
十八万两。在这个年景,这笔银子足够修通州到山海关的全部官道,足够给九边重镇补发半年的军饷,足够赈济一个省的旱灾。可现在,它要被拿去修一座炼丹的宫殿。
王臬没有看他,只望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,声音低沉得像压在喉咙里:“这笔银子,部里拿不出来。可若拿不出来,魏厂公怪罪下来,我这位子,也坐到头了。”
沈源静静地听着。他知道,机会来了。
但他说了一句让王臬意外的话:“大人,银子不是拿不出来。”
王臬霍然转头看他。
夜色深沉。沈源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只看大人,愿不愿意换个法子来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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