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源回到王府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臬没在前厅,也没在书房。周管家说老爷被同僚邀去城外赴宴,今晚不定回不回来。沈源点头表示知道,便往西厢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,像是桂花混着蜜糖的气息,从后堂方向飘来。
他脚步未停,也没有回头。
回到西厢,点上灯。案头摆着一碗温着的莲子羹,旁边压着一张字条,是周管家的笔迹:“沈公子在外跑了一天,喝碗羹暖暖胃。”沈源端起碗,将莲子羹喝了,味道很好。他放下碗,想了想周管家这个人,暂时没有得出结论,便不再多想,开始整理今日的收获。
他摊开一张白纸,用最简略的文字记录了宝泉局和永平府会馆的情况。写完后,将纸凑到灯焰上烧了。火光在黑暗中跳动了两下,纸片化为灰烬,像一只垂死的蝴蝶。
接下来两天,沈源没有出门。他窝在书房里做账。不是给王臬看的那份假账,而是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“真账”。用复式记账法,将工部所有的收入与支出拆解成无数细小的条目,重新归类、合并、对冲。他要找出现有账目中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,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在哪里,以及最可能被查出来的漏洞又在哪里。
这是一种极其繁琐而枯燥的工作。但沈源做得很投入。当数字在他脑海中不断滚动时,他甚至会有一种回到大学时代做案例分析的感觉。唯一的区别是,那时做错了只不过扣几分,如今做错了,是要掉脑袋的。
第三天清晨,王臬回来了。他风尘仆仆,面色疲惫,但眼神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。他把沈源叫进书房,关上门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。布包里是一枚铜印和两张空白的户部拨银批文。
沈源的目光落在那两张批文上,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户部已经答应了。先拨十万两,作为太清宫工程的前期款项。”王臬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兴奋,“但魏厂公那边派了一个人来,明日就到工部。此人是内官监的太监,姓程,名义上是来督办工程,实际上是来盯着这笔银子的。”
沈源看着那两张空白的批文,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内官监的太监,程姓,来督办工程。这个人不在他熟悉的史料记载里。明末的太监成千上万,能留下名字的只是少数。但既然能被魏忠贤派出来办这件事,就说明此人至少是魏忠贤信得过的“自己人”。
“这个程太监,有什么喜好?”沈源问。
王臬看了他一眼,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:“好财,好色,好吹捧。没什么大本事,但胆子极大,在东厂挂了个闲职,平日里帮魏厂公管些外朝的买卖。”
沈源点了点头:“有喜好就好办。大人先拖着他,好吃好喝地招待。头三天不让他接触工程。让他先吃够了,喝足了,觉得工部对他极尽逢迎。到第四天,我再带他去工地上转。那时候,他只会觉得工程进展神速,而不会去细究每一笔钱花到了哪里。”
“你凭什么这么笃定?”王臬看着他。
沈源淡淡一笑:“因为这种人,我在河间府见得多了。他们最在乎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自己有没有被当回事。只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,他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。”
王臬沉默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好。此人由你来应付。我出面太多,反而容易被拿住把柄。”
沈源应了。
次日午后,沈源提前到了工部衙门。
这是他第一次以吏员身份进入工部。工部在承天门以南,靠着大明门,挨着户部。沈源从东侧小门进去,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,便进了工部的前院。院子不小,三面是回廊,正中是正堂,堂前立着一块竖匾,黑底金字:“工部正堂”。几个书吏抱着一摞摞文书进进出出,见了沈源也不多问,只当他是个新来的小吏。
沈源等了一刻钟,便看见一顶青缎小轿在工部门口停下。轿帘掀起,一个三十多岁的太监从里面钻了出来。此人生得白胖,面皮光洁,穿一身葱绿色的缎袍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,却勒不住他那凸起的肚腩。他在门口一站,先环顾了一圈,那样子像是在看自己的新领地。
这就是程太监。
沈源立刻迎了上去,腰身微弓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:“小的工部都水司书吏沈源,奉王主事之命,在此恭候程公公多时了。”
程太监用鼻音“嗯”了一声,上下打量了沈源一眼。见这年轻人生得清秀端正,态度也恭顺,不像个有威胁的,便从鼻孔里舒出一口长气:“王臬呢?他怎么不来?”
“王大人本欲亲迎,但营缮所那边临时出了点急务,不得不去处理。王大人说了,今日天大的事也比不上程公公驾到,只是这工程刚动土,千头万绪,实在分身乏术。晚上已在丰聚楼设了洗尘宴,王大人亲自把盏,向公公赔罪。”
沈源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给足了面子,又合理解释了王臬的缺席。程太监听了,脸色果然好看了许多,嘴上却仍端着架子:“也罢,杂家先进去看看工程。”
沈源心中一紧,面上却笑道:“程公公,工程还在备料阶段,工地上乱得很。小的斗胆,不如先请公公到正堂用茶,小的先将工程进展给公公做个禀报。等王大人回来了,再亲自陪公公去工地上走一遭。”
程太监想了想,觉得有理,便跟着沈源进了正堂偏厅。沈源亲自给他斟茶,用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,茶香扑鼻。程太监呷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这茶不错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沈源将“太清宫工程”的筹备情况向程太监做了汇报。他说得有板有眼,从选址到画样,从窑厂订砖到山场采木,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头头是道。程太监一边听一边喝茶,偶尔“嗯”一声,显得十分受用。
沈源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红,轻轻推到程太监面前。那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,是王臬从自己私房钱里拨出来的。
“程公公一路辛苦,这点小小心意,给公公买些茶水点心。”
程太监的眼睛在封红上溜了一圈,手却很自然地收了进去。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拍了拍沈源的肩膀:“沈书吏做事倒是伶俐。行,只要工程办好了,杂家在干爹面前,少不了替你们美言几句。”
他口中的“干爹”,自然就是魏忠贤。
沈源连连称谢,心里却冷得像一块铁。
接下来两天,程太监果然没有去工地上看一眼。他每日到工部点个卯,便由沈源陪着在京城里吃喝玩乐。沈源刻意安排了几个工部的小吏轮番作陪,自己也全程跟着。程太监爱吃,便带他去吃全京城最好的馆子;爱听曲,便请了教坊司的歌女来唱;爱吹捧,便每日变着法子夸他能干,夸他是魏厂公麾下第一得力的干将。
程太监很快就把沈源当成了“自己人”。他甚至开始主动向沈源抱怨魏忠贤的侄子们如何骄横,言下之意是等天启爷百年之后,这天下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。沈源只是听着,时不时应和两句,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到了第三天夜里,沈源回到西厢,发现房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书桌上摆着一盏点亮的油灯,灯下放着一个粗布小包。沈源走过去打开,里面包着两样东西:一张字条和一枚小小的铜锁片。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:“河间府城东的柳树巷,三日后有人来取回信。”
沈源将那枚铜锁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。这锁片是原主的幼妹沈苓满月时戴在身上的,上面刻着“平安”二字。原主的记忆里,这块锁片从没有离开过沈苓的脖子。而今它出现在了这里。
沈源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知道,这不是沈苓的亲笔。沈苓才九岁,不识字。这是有人在给他递消息——用沈苓的锁片,告诉他人在他们手里。更确切地说,是在用沈苓威胁他,让他回信。
可沈源来到这个时代才半个多月。他在京城不认识任何人。原主在河间府除了那个刻薄的族叔和几个无用的同窗,也没有太多社会关系。谁会特地跑到京城,用这种方式找他?
沈源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枚铜锁片重新放回桌上。灯火跳动中,他的面容忽明忽暗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秋夜的冷风灌了进来,带着城外旷野的味道。远处,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,无数盏宫灯将那片巍峨的建筑群映照得金碧辉煌。而在那光芒之下,是无数条阴暗的巷子,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沈源眯起眼睛,望着那片辉煌的灯火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他原本只想在工部慢慢扎根,一步步往上爬。但既然有人找上门来了,那他也就用不着客气了。
三日后,河间府城东柳树巷。
沈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址。他并不打算亲自赴约。他现在不能离开京城,一步都不能走。否则这些日子在工部铺开的棋局,就会前功尽弃。
但那不代表他不能将计就计。
他回到书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写完后折好,放进信封,又在信封背面画了个极小的符号,像一片柳叶。
然后他叫来了周管家,只说是一个同乡的私事,请周管家帮忙把这封信送到城东的悦来客栈,交给一个姓柳的客人。周管家没有多问,拿着信便出去了。
沈源重新坐回灯下。屋外的秋风仍在吹着,吹得窗纸哗哗作响。他伸手将那枚铜锁片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“平安。”他低声念出锁片上的两个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,没有一丝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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