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。
他敲门的声音极轻,像是指节在门板上刮了一下。沈源打开门,见周管家立在廊下,脸上带着几分困倦,低声道:“信送到了。悦来客栈确实有个姓柳的客人,是三天前住进去的。我把信交给了掌柜,没直接见人。”
沈源道了谢,将周管家送到跨院门口。等他再回到房中,那枚铜锁片仍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正中央,在灯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。
他走到桌旁,将锁片拿起来。很小,很轻。铜面上刻着的“平安”二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,边缘处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,像是经常被人握在手心里。沈源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胸中一阵发紧。
那是原主身体里残留的情感,像沉睡的火山突然翻了个身。沈源很熟悉这种感受,这些日子,每当想到沈苓时,这具身体都会产生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。胃里发酸,眼眶发热,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口,用力拧了一把。
沈源将这枚锁片放进了贴身的衣袋里。
第二天清早,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王臬。有些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,王臬那边已经被魏忠贤和程太监盯着了,不能再节外生枝。而沈源自己,也需要留一手。太早暴露了底牌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
他照例早起洒扫,然后去书房。辰时一刻,王臬出门上衙。沈源随后也出了门,往工部方向去。今天程太监要来看工程进度,他得提前到工地上安排一番。
“工地”在城北,靠近皇城北面的景山。说是工地,其实不过是圈了一块空地,四周用芦席围起来,里面堆了些青砖、木材和石灰。十几个工匠稀稀拉拉地坐在墙根下抽旱烟,几辆手推车歪倒在泥地里。那场面,若说是开工,不如说更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。
沈源到了之后,没有急着催工匠们干活。他先绕着工地走了一圈,把几处明显做得不像样的地方都看了一遍,然后招手叫来几个老工匠。
“程公公今日要来查看,你们都精神些。”沈源指了指那一堆青砖,“待会儿程公公过来时,你们就忙着搬砖和木料,来来回回地走,动作大一些。记住了吗?”
工匠们互相看了看,纷纷点头。沈源又点了两个看起来口齿伶俐的,安排了他们在程太监询问时如何回话。一切都准备停当后,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工地边的一棵老榆树下,看着日头慢慢爬高。
程太监果然在巳时末来了。他今日的排场比昨日更大,带着四个小宦官,还有两个东厂的番子跟在身后。人还没到工地,那顶青缎小轿的轿帘就被掀开了,程太监探出半张脸,远远地就闻到了石灰和泥土的气味,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沈源迎上前去,满脸带笑:“程公公来了。工地上尘土大,您看,要不就在树底下坐着喝碗茶,小的给您指着讲?”
程太监掩了掩鼻子,见沈源这么知趣,也乐得清闲。他下了轿,大摇大摆地走到老榆树下,坐在沈源安排的竹椅上。小宦官们在一旁打着扇子,虽然秋风已经凉了。两个东厂番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,手按刀柄,面露凶光,也不知是给谁看的。
沈源不慌不忙地开始介绍。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:“这是正殿的位置,地基已经画好线了,下个月初破土。那边的木料是前日刚从张家口运来的,都是合抱粗的松木。还有那边,青砖是从山东即墨运来的,窑厂派了专门的老把式赶工,保准和皇城里的砖一个成色。”
程太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,目光在一个个埋头干活的工匠身上扫过。那些工匠正在搬砖的搬砖,运木料的运木料,忙得不可开交,连头都顾不上抬。程太监看了片刻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工程办得不错。杂家回去就向干爹禀报,工部的人办事还算用心。”
沈源连声道谢,又请程太监移步到工地边临时搭起的小棚里吃茶。茶是从工部带来的上好六安瓜片,点心是沈源一早让人从城南老铺子买来的桂花糕。程太监吃了几块,又喝了茶,心情愈发好了。沈源趁机将一张单子递了过去,上面列着下一阶段需要拨付的银两明细。
程太监接过单子,也不细看,随手折了塞进袖中:“回去拿给户部看。这点银子,还不至于让杂家费神。”
沈源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,忽然心里一动。他压低声音,凑近程太监:“程公公,小的有句不该说的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程太监斜睨了他一眼:“说吧。”
沈源做出一副犹豫再三才开口的样子:“小的听宫里传出风声,说魏厂公近来身子不大爽利,不知是真是假。若真有些小恙,工程这边的事,往后还得多仰仗程公公独当一面了。”
程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。他扭头看着沈源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。这消息他自然比沈源更清楚。魏忠贤最近确实偶感风寒,虽然不是什么大病,但宫里的气氛已经因此紧张了许多。他正在琢磨沈源是从哪里听来的风声,却见沈源已经笑着把话岔开了。
“小的失言了,公公勿怪。”
程太监没说话,只是重新打量了沈源一眼。那眼神,已经和前几天完全不同了。
沈源知道,这一刀,插得恰到好处。
这世上最能让一个奴才背叛主子的,从来不是金银,而是恐惧。魏忠贤要完了,这个消息会像瘟疫一样在整个内廷蔓延开来。每一个投靠他的人都会开始找后路,而沈源要做的,就是在程太监找后路的时候,递上一根看得见的稻草。
傍晚时分,沈源从工地回到王府。王臬已经回来了,正在书房等他。沈源将今日程太监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了,只略去了自己最后那番试探。王臬听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“好。这程太监算是暂时稳住了。接下来只要户部的第二笔银子拨下来,工部就能喘过这口气。”他睁开眼,看向沈源,“那个姓柳的,找到人了没有?”
沈源摇了摇头。他这才将昨晚接到铜锁片的事简略告知了王臬。王臬听完,脸色微变:“你妹妹的锁片?这是有人在拿你妹妹要挟你。”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沈源说,“但我现在不能离开京城。我若一走,账面上的事就断了一根线。况且,对方既然把锁片寄过来,说明人还在河间府。京城与河间府有三百多里地,消息往来少说也要两天。这中间有足够的时间周旋。”
王臬看着他,目光中既有担忧,又有赞赏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要不要我派人去河间府查一查?”
沈源摇了摇头:“大人的人脉不宜轻动。现在这个时候,工部上上下下都被魏忠贤和东厂的人盯着。若派人出城,反而会引人注意。我自有办法。”
王臬没有再问。
当夜,沈源辗转难眠。他躺在黑暗中,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犬吠。那枚铜锁片就压在他枕头下面,冰凉一片。他想起了前几日从永平府会馆回来时,那个在门口朝他笑了一下的陌生人。也想起了茶棚里那个叫方玄的年轻人。这些面孔在他脑海中交错重叠,渐渐地,一条模糊的线索浮现了出来。
方玄是锦衣卫的人。至少,他脱不了干系。而锦衣卫要查工部,最大的切入点就是从最底层的小吏动手。沈源,作为一个刚来京城不久、被工部主事王臬收留的破落秀才,恰恰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如果沈苓的锁片是锦衣卫拿走的,那么这件事就远比他想象的危险。
可如果真是锦衣卫,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抓人,而是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法子?要么是证据不足,要么就是他们想利用沈源,引出更大的鱼。王臬就是那条鱼。
沈源在黑暗中睁开眼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,每一步棋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。可他又必须往前走。
他轻轻翻了个身,将枕下的铜锁片握在手中。铜片已经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,那两个字,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,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心里。
沈苓。他默念着这个名字。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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