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客栈在城东一条叫灯草胡同的小巷子里。门脸不大,门前挂着两盏半旧的灯笼,红色的“悦来”二字被雨水洗得发白。沈源已经问清了路,他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,才缓步走入。
已是入夜时分。这胡同曲曲折折,两侧的院墙极高,将月光都挡在了外面。沈源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声在四壁间来回碰撞,像是有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。他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便看到了那两盏灯笼。
客栈冷冷清清。掌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正趴在柜台上打盹,嘴角还挂着一缕涎水。沈源进门时,那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眼,见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年轻人,便从喉咙里咕哝了一声:“住店?上房四十文,通铺八文。”
沈源没有答话,走到柜台前,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锁片,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
他的眼睛忽然就不困了。瞳孔微微一缩,像猫在黑暗中看到了猎物。沈源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可这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息,那老头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态,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,慢吞吞地说:“原来是小妹的人。东西带了吗?”
沈源不动声色:“回信已经给了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黑参半的牙齿:“信是信,人是人。我家主人说了,若沈公子有诚意,便随小老儿走一趟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不远。就在这胡同后面的院子里。”老头说着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盏油灯,吹亮了火折子点上。那火光如豆,只照亮了巴掌大的地方。他朝沈源招了招手,便往客栈后门走去。
沈源没有动。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。客栈大堂里除了他和这掌柜,再没有第三个人。这不合常理。即便生意再冷清,一个客栈入夜后总该有打尖的客人。除非,今晚这里被人包了场。
他心中有数了。这整间客栈,都在对方的控制之中。既然如此,去不去那个“后面的院子”,其实没有本质区别。与其现在翻脸,不如先去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沈源跟了上去。
穿过一道低矮的木门,后院比沈源想象的要大。墙角堆着酒坛子和柴火,院中一棵枣树,叶子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院子北面有一间小屋,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老头把沈源带到小屋门前,只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却停在了外面。
沈源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屋里烧着一盆炭火,暖意扑面而来。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年轻人,正在炭火边不紧不慢地煮茶。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直裰,未着帽,发髻用一根素银簪束着,面容在火光与水汽的氤氲中显得半明半暗。见沈源进来,他抬头一笑。
“沈兄,雨夜一别,不过半月,京师天气倒是冷了许多。”
沈源站在门口,看着眼前这张清秀而熟悉的面孔,心中微微一沉。方玄。
他果然没有猜错。
“方兄好手段。”沈源没有露出惊慌,甚至笑了笑。他走到方玄对面,也不等人招呼,便自己坐了下来,“用我妹妹的锁片传信,这法子不算高明,却足够让人心惊。”
方玄提起茶壶,给沈源也倒了一杯。茶色碧绿,茶叶在水中浮沉,像几尾没有依靠的小鱼。“沈兄不必多心。令妹如今很安全,有专人照顾着。锁片是我让人从河间府取来的,原意只是想给沈兄留个信物,证明我所言非虚。”
“她在你手里。”沈源用的是陈述句。
“准确地说,是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照看之下。”方玄端起自己那杯茶,轻轻吹了一口,“沈兄是个明白人。我今日请你来,自然不是为难你,而是有事相商。”
沈源没有碰那杯茶。他看着方玄,烛光下,这位年轻锦衣卫军官的眉目清朗如画,说话不疾不徐,举止从容得体。任谁见了他,都只会觉得这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公子。但沈源已经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这从容背后那种力量,像一把藏在棉布里的匕首。
“方千户,你说吧。”沈源用了“千户”这个称呼,表明自己已经看穿了对方身份。
方玄的眼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沈兄果然敏锐。什么时候猜到的?”
“茶棚见你第一面时,就觉得你的手不像秀才。”沈源说,“后来在永定门外看到缉捕方某的海捕文书,又知道你与北镇抚司有关。再联想到我这无名小卒会被锦衣卫盯上,答案也就不难猜了。”
方玄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更深:“沈兄过谦了。你是工部主事王臬府上的新客,这些日子在工部地面进出,替王臬办了不少事。北镇抚司不盯你,才叫失职。不过你也不必紧张,我今日以私人身份见你,与北镇抚司无干。”
沈源挑了挑眉:“私人身份?”
“家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,姓方名守信。我叫方玄,家父早年与李崇文李老大人有过一段渊源。李老大人去信给我父亲,说他的门生沈源进京投靠王臬,若在京中有什么难处,请我父亲方便时照应一二。”
沈源愣住了。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方玄继续说:“所以,我是来照应你的,不是来抓你的。但北镇抚司里有人已经注意到了王臬。准确地说,是注意到了工部账目上的一些问题。他们想从你身上打开缺口。”
沈源沉默了片刻,在脑中迅速消化这些信息。李崇文,河间府那位致仕老翰林,他的恩师。原主的记忆里,那是个年过七旬的瘦小老人,家中并不富裕,却竭尽所能资助了好几个贫寒学子。原主就是其中之一。
李崇文不但在给王臬的信里推荐了沈源,还给在锦衣卫的故交写信求照应。这位老先生为了一个多年不第的穷学生,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。
沈源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。原主啊原主,你何德何能,得此恩师。
“令妹的事,我查到之后便托人去看过。”方玄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她被拘在你族叔家中,日子过得确实不好。我的人已经以‘寻访旧日同僚遗孤’的名义去打了个招呼,族叔家不敢再造次。令妹暂时安然无恙。”
沈源听到这里,一直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了下来。他看向方玄,目光中多了几分真诚:“多谢方兄。令尊与李老先生的交情,我记下了。”
“不必说这些。”方玄摆了摆手,“我今晚来,是要提醒你一件事。北镇抚司的人如果去找你,你该如何应对。”
沈源问:“他们会如何找我?”
“有人告发,说王臬与东林余党私下往来,暗中帮他们脱罪。北镇抚司已经将王臬列入了侦查名单。你作为他新近收留的人,必然会被传去问话。”方玄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到时候,他们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王臬让你做的那些事,你可以照实说。因为无论你如何隐瞒,他们都有法子查出来。你越坦白,活得越久。”
沈源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:“你要我出卖王臬?”
方玄摇头:“不是出卖。是自保。王臬自身难保,你依附他,迟早一起被拖下水。我的意思是,若北镇抚司找你问话,你不必替王臬遮掩。只有与他们合作,你才能保住自己,也才能有机会保你妹妹。”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炭火噼啪响了一下,溅出几点火星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,旋即熄灭。
沈源垂下眼帘,像是在认真考虑方玄的建议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问:“你方才说,以私人身份见我。那么这些话,是方兄个人的意思,还是令尊的意思?”
方玄坦然道:“是家父的意思。家父虽在北镇抚司,但深知魏忠贤一党气数已尽。王臬那个位置,注定是别人案板上的肉。你既与我家有旧,家父不忍心看你陷进去。”
沈源点点头。他沉默着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他在清华做案例分析时思考的习惯动作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看着方玄:“方兄的好意,我领了。但有一件事,我需向你说明。王臬待我不薄,我若在锦衣卫面前轻易倒戈,就算保住了性命,日后在这京中也再无容身之地。所以,你的法子,我不能全听。”
方玄的眉毛微微一挑。
“不过,”沈源接着说,“我也不会与锦衣卫硬顶。方兄若有心帮我,只需给我透个风:北镇抚司的人,什么时候来找我。剩下的,我自会应对。”
方玄认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,几分好奇,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欣然。
“沈澄之,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沈源也笑了: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又在炭火边坐了小半个时辰,谈了些京城里的局势和人事。方玄对时局的看法颇为敏锐,虽为锦衣卫出身,却对魏忠贤的覆灭没有丝毫怀疑。沈源听得暗自点头,心想此人能在史书中留下名字,确实不是等闲之辈。
临走时,方玄道:“北镇抚司的人,短则三五日,长则十日,必会找你问话。这是家父从司里得到的确切消息。到时我会提前给你传信。”
沈源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他转身推开小屋的门,寒风扑面而来。院中的枣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,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,正伸向漆黑的天穹。掌柜提着灯,仍站在院门口等着。见沈源出来,也不说话,只引着他往外走。
走到胡同口,沈源回头望了一眼。悦来客栈的门楣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兽。
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。
但沈源知道,真正的危险,还在前面。锦衣卫的问话,王臬的处境,魏忠贤的阴影,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皇位更迭——所有这一切,正在像一张大网一样,朝他徐徐收拢。
而他,要在这张网合拢之前,找到那个能让他反客为主的缝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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