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锋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，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
他住的是一间单独的外门弟子房，比杂役院那些土房好上不少，至少不漏风，有张正经的木床和一张书桌。但他推门进去之后没有点灯，就那么摸黑走到床边坐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盯着脚下的地面。
脑子里那个面板还在。
它没有消失，没有褪色，也没有像幻觉一样在他眨眼的时候闪烁。它就安安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视野右上角，像一块嵌在空气里的透明琉璃：
「当前复仇进度：0%。」
「任务：查明当年灭门案内应身份。」
「任务提示：外门执事刘长春与玄阴宗有书信往来，每月十五夜于后山凉亭交接密信。今夜正是十五。」
林锋猛地抬起头来。
刘长春。外门执事之一，平时笑眯眯的，对谁都很客气，在弟子中间口碑不错。林锋之前调查了三年，线索断断续续，始终没有指向一个具体的人。他怀疑过很多人，但从来——从来——没有把刘长春和灭门案联系在一起过。
"这不对……"他低声说，"心魔怎么会给出这么具体的信息？心魔应该诱我走火入魔，而不是让我去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执事……"
可那个时间点是今晚。如果面板上的信息是真的，那么子时三刻，刘长春会出现在后山凉亭。
林锋坐在黑暗中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想到了两种可能：第一，这是个陷阱。那个叫辛凌的杂役是被人指使来害他的，这个所谓的"传承"是个诱饵，让他今晚去凉亭，然后被埋伏的人拿下。第二……
第二，它可能是真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林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他五年没敢相信过任何"好事"了。五年前那个血夜之后，他学到的唯一一课就是：不要相信希望，希望是最大的陷阱。
但他还是站起来了。
他推开门，后山的夜风迎面灌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，脚步往前迈了三次，又退回来两次。最后他咬了咬牙，把门带上，走进了夜色里。
他没有直接去凉亭。
他在半路上拐了个弯，绕到杂役院外面的一片灌木丛里。他在那里看见了辛凌那间小土房的窗户——里面没有灯，黑黢黢的，说明那个杂役在睡觉。如果这是个陷阱，主谋不应该睡得这么安稳。
林锋在灌木丛里蹲了一炷香，确认辛凌的屋子没有任何动静之后，才转身往后山凉亭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很轻，每一步都踩着草根的间隙，不发出声音。五年逃亡和潜伏的生涯早就把他锻造成了一个合格的夜行者。
子时三刻。
后山凉亭。
林锋藏在一棵松树后面的阴影里，盯着月光下的那座石亭。亭子里面空无一人，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。风吹过的时候松针打着旋儿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，正准备放弃的时候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沿着山道走上来，身形微胖，走得不紧不慢，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。月光照在来人的脸上——正是外门执事刘长春。
林锋的心脏猛地收紧了。
刘长春走进凉亭，把布袋放在石桌上，然后坐在石凳上等。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，甚至哼了两句小调，手指敲着桌面，像是在等人的姿态。
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，山道另一头传来更轻的脚步声。第二个人影来了。那人穿着夜行衣，蒙着面，看不清长相。他走进凉亭后什么都没说，刘长春把布袋推过去，黑衣人接过来掂了掂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，转身就走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息。
林锋蹲在松树后面，手指抠进了树皮里。他看见刘长春收起那封信塞进怀里，然后哼着那两句小调慢悠悠地下了山。等他走得远了，林锋才从树后出来，走到凉亭里。
石桌上什么都没有了。但他刚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布袋的大小、黑衣人的身形、交接的动作、时间、地点。
他脑海里那个面板忽然闪了一下：
「关键信息已记录。」
「线索更新：刘长春（外门执事）与不明身份者定期交接密信。建议：追踪密信去向。」
「第一阶段任务进度：30%。」
林锋站在空无一人的凉亭里，夜风灌进他的衣领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但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，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在身体里翻涌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这一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，几乎是连跑带走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。他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大口喘着气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团火。
"你……"
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嘶哑，带着颤：
"你到底……是什么？"
面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浮现出一行字。这一次的文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，不再是冷冰冰的任务提示，而更像是一句回应：
「我是你林家的列祖列宗，没能护住你们的肉身，只能把最后这点力量留下来，护住你们的念想。」
「好好用。别让那五年的血白流。」
林锋的鼻子猛地酸了。
他仰起头，死死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。他攥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，然后又松开，再攥紧。反复了好几遍，他才慢慢把呼吸压平。
"好。"他哑着嗓子说，"我相信你。"
面板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但那行字消下去的时候，进度条又跳动了一下：
「当前复仇进度：3%。」
林锋看着那个数字，五年里第一次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个弧度很小很小，小到根本称不上笑。但它确实是存在的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