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的江城，太阳多少有点不讲道理。
陈默拖着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江城大学门口的时候，只觉得自己不是来上大学的。
是来渡劫的。
太阳晒得人发昏。
柏油路一眼望过去，像刚从锅里捞出来。
校门口更是乱成一片。
拖行李箱的新生。
举着学院牌子的学长学姐。
还有明明孩子已经十八岁，却恨不得一路把人送进宿舍的家长。
陈默刚把手机摸出来。
震了一下。
【小鱼干：到了没？】
陈默单手打字。
【晚风：刚到。】
秒回。
【小鱼干：热吗？】
【晚风：不热。】
对面安静两秒。
【小鱼干：？】
【晚风：也就七成熟。】
一张熊猫头立刻甩了过来。
【我已经寄了.jpg】
陈默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还笑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陈爸正弯腰从后备箱里往外拎最后一袋东西。
“你东西都没拿完，手机倒先抱上了。”
“重要消息。”
陈默头也不抬。
“什么重要消息？”
“国家大事。”
陈爸瞥了一眼。
正好看到聊天框顶上的备注。
“小鱼干？”
陈默：“……”
陈爸挑眉。
“哪个国家叫小鱼干？”
陈默面不改色锁屏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？”
“偷看别人聊天是不道德的。”
“少来。”
陈爸把一袋水果塞进他怀里。
“你妈切的。”
“宿舍有冰箱就放冰箱，没有就早点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钱不够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晚上少熬夜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大学是来学习的，别天天打游戏。”
陈默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……”
陈爸看他。
陈默认真道：
“尽量。”
陈爸抬腿就想踹。
“滚蛋。”
陈默拖着箱子就跑。
“拜拜老陈！”
“有事打电话！”
“知道了！”
跑出去一段。
陈默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爸还站在原地。
一直看到他回头，才抬手摆了摆。
陈默也抬了一下手。
然后转身。
十八岁。
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。
说一点感觉没有肯定是假的。
只是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刚冒出来。
手机又震了。
【小鱼干：人呢？】
【小鱼干：晒化了？】
【小鱼干：陈狗？】
【小鱼干：回话！！！】
陈默低头笑了一下。
【晚风：正在办理飞升手续。】
【小鱼干：？】
【晚风：准备进入大学仙界。】
【小鱼干：神经。】
紧接着。
【小鱼干：我也在排队。】
陈默脚步慢了一下。
【晚风：你也今天报到？】
【小鱼干：嗯啊。】
【晚风：这么巧？】
【小鱼干：全国大学差不多都是这几天开学，有什么巧的。】
陈默啧了一声。
抢他台词。
他和小鱼干认识两年。
最开始只是某款游戏里随手匹配到的队友。
后来加了好友。
再后来。
聊天比打游戏还多。
但两个人一直有种奇怪的默契。
不查户口。
不问真名。
不发正脸。
甚至连最后报了哪所大学，都只是随口提过一句“录上了”。
小鱼干对此的解释是：
【网友就应该有点神秘感。】
陈默当时回：
【主要怕见光死吧。】
她足足骂了十分钟。
至于声音。
陈默倒熟。
小鱼干打游戏有个毛病。
平时还能装一下。
一打急眼就开麦。
“陈狗！”
“左边！”
“救我！”
“你是不是瞎！”
“老娘就在你后面！”
反倒是陈默自己。
基本不开麦。
能打字解决的事情，绝不开口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：
开麦影响操作。
所以认识两年。
陈默甚至能从小鱼干一个“喂”里面听出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。
但小鱼干压根不知道现实里的陈默说话是什么声音。
前面忽然有人喊：
“计算机学院的新生这边！”
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往左！”
陈默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拖着箱子走过去。
今年计算机学院新生不少。
几个报到棚前都排着队。
陈默找到写着：
【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】
的桌子。
前面还有七八个人。
站定。
手机又开始震。
【小鱼干：我要死了！！！】
【小鱼干：太阳谋杀大学生！！！】
【小鱼干：我前面还有十几个人！】
【小鱼干：为什么报到不能线上办！！！】
陈默看了一眼自己前面的队伍。
【晚风：大学第一课。】
【小鱼干：什么？】
【晚风：学会忍耐。】
【小鱼干：滚。】
【小鱼干：我如果热死了。】
【小鱼干：你记得给我烧空调。】
陈默差点笑出来。
就在这时。
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请问，这边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吗？”
声音很轻。
干净。
尾音轻轻往下落。
陈默手指停住。
他转头。
一个女孩正站在旁边。
白色短袖。
浅色牛仔裤。
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。
手边拉着一只白色行李箱。
旁边站着一个气质温和的中年女人。
负责迎新的学姐抬头。
“对。”
“你是一班还是二班？”
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材料。
“一班。”
陈默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个声音……
有点熟。
中年女人从包里拿出水。
“晚晚，要不要喝一点？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热不热？”
“还好。”
“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
女孩声音一直很轻。
陈默默默低头。
手机屏幕还停留在：
【小鱼干：我要死了！！！】
【小鱼干：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了！！！】
【小鱼干：陈狗你为什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？？？】
陈默：“……”
他抬头看看面前安安静静的女生。
又低头看看手机。
脑海里刚冒出来的荒唐猜测，顿时被自己掐死。
不可能。
绝对不可能。
这要是同一个人。
他今天当场把行李箱吃了。
队伍往前走。
女生也拉着箱子排到了后面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下一位。”
陈默走上前。
“陈默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班。”
“对。”
“身份证。”
登记。
核对。
扫码进新生群。
学姐把材料递回来。
“男生宿舍七栋418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计科一班第一次班会。”
“明理楼203。”
“别迟到。”
“好，谢谢。”
陈默刚拖着箱子让到一边。
后面的女孩正好上前。
“你好。”
“苏晚。”
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班。”
陈默脚步一下慢了。
苏晚。
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学姐很快找到名单。
“苏晚。”
“女生宿舍九栋305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，明理楼203。”
“记得加班群。”
“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陈默站在旁边。
计科一班。
还真一个班。
他又看了苏晚一眼。
对方正在安安静静整理材料。
怎么看怎么不像耳机里那个半夜能跟他吵半小时的女人。
陈默摇摇头。
拖着箱子走了。
总不能因为声音像。
就跑过去问：
“你好，请问你是不是天天在网上喊我狗东西那个女人？”
大一第一天。
还不想上表白墙。
……
男生宿舍七栋。
418。
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。
一个瘦高眼镜男正在擦桌子。
另一个壮实男生跪在上铺，和被套进行殊死搏斗。
听到门响。
壮实男生立刻回头。
“兄弟，418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赵航，北城的。”
“陈默，南城。”
眼镜男也抬了一下手。
“周凯，江城本地。”
陈默点头。
“以后四年，多关照。”
赵航从上铺跳下来。
“什么专业？”
“计科。”
“卧槽，我也是。”
“一班？”
“对。”
赵航眼睛一亮。
“缘分啊！”
周凯推了推眼镜。
“我也是一班。”
赵航顿时乐了。
“那以后谁不想上课，另外两个负责答到。”
陈默看他。
“今天刚入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已经规划到逃课了？”
赵航认真道：
“这叫大学四年战略布局。”
陈默沉默两秒。
人才。
等铺床、办校园卡、领军训服、买生活用品全弄完。
已经晚上九点多。
陈默洗完澡爬上床。
空调吹着。
整个人终于重新活过来。
手机上已经堆了好几条消息。
【小鱼干：累死了。】
【小鱼干：大学为什么能这么大？】
【小鱼干：我今天走了两万步！！！】
【小鱼干：脚已经离家出走。】
陈默靠着枕头。
【晚风：你不是说要减肥？】
秒回。
【小鱼干：滚。】
【晚风：宿舍怎么样？】
【小鱼干：四人寝。】
【小鱼干：室友挺好的。】
【晚风：不错。】
陈默随口问：
【晚风：明天干嘛？】
【小鱼干：班会。】
手指停了一下。
【晚风：几点？】
【小鱼干：九点。】
陈默看着屏幕。
自己也是九点。
不过大学新生班会大多都安排上午。
很正常。
【晚风：巧了。】
【小鱼干：你也是？】
【晚风：九点。】
这次。
对面安静了十几秒。
【小鱼干：我们两个一起开学诶。】
陈默本来想回：
全国几百万大学生陪你一起。
手指却停了一会儿。
最后。
【晚风：嗯。】
想了想。
又补了一句。
【晚风：一起开学。】
……
女生宿舍九栋。
305。
苏晚趴在床上。
看到最后四个字。
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。
林可可正从床下经过。
脚步突然停住。
“晚晚。”
苏晚：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笑了？”
嘴角瞬间恢复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林可可眯起眼睛。
“男朋友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喜欢的人？”
苏晚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……也不是。”
“哦——”
尾音拉得很长。
苏晚耳朵有点热。
“真的不是。”
手机恰好又震了一下。
【晚风：早点睡。】
苏晚抿了下嘴。
【小鱼干：你也是。】
发出去。
她盯着这四个字。
越看越别扭。
太正常了。
不像她。
于是又补了一条。
【小鱼干：晚安，狗东西。】
舒服了。
男寝。
陈默看到消息。
嘴角抽了一下。
果然。
白天那个安安静静的苏晚。
怎么可能是这个神经病。
【晚风：滚。】
手机往枕边一放。
陈默闭眼。
几秒后。
报到处那道声音却又莫名响起来。
“苏晚。”
“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一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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