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腥味混着腐草气，灌进喉咙。石小顽猛地呛咳，从乱葬岗的碎石堆里撑起上半身。右眼像被烧红的针扎透，他抬手去捂，指缝里漏出一线金光。
他记得自己被乾坤圈砸中胸口，骨头碎成齑粉的感觉，记得哪吒居高临下的眼神，记得最后那点意识消散前，石矶娘娘的残影在眼前晃过——但那些都该是死前的事了。
掌心下的心跳还在震，一下一下，撞得肋骨发疼。石小顽低头看自己：青灰色的石肤上沾着泥，胸口衣襟破了个大洞，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肤。他试着动手指，能屈能伸。
他活着。
右眼又一阵灼痛，他咬牙，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乱葬岗上空，浮着无数细如蛛丝的金色光线。它们从远处村落的方向升起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倒悬的金色麦田，每根线都连向天际深处，没入云层之上。石小顽眨了眨眼，金光仍在。
他下意识用右眼扫过自己——一根拇指粗的黑线从心口延伸出去，笔直指向东方，没入远方的山影。黑线上缠绕着细小的灰雾，像活物一样蠕动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他伸手去抓，指尖穿透黑线，什么也摸不着。
石小顽蹲在乱葬岗边缘，盯着那根黑线看了很久。他记得自己死前，石矶娘娘曾低语：“找到它。”当时不懂，现在——这根线，是不是就是“它”？
他站起来，膝盖发软，差点栽倒。右眼一阵阵眩晕，他扶住旁边歪斜的墓碑，指节发白。缓了片刻，他抬眼望向村庄方向。
那些金色丝线在村口处变得异常暗淡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截断，只余几缕残丝，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石小顽心里一紧。他想起自己修炼八十三年，虽然只是炼气三层的小妖，但石矶娘娘教过他，凡人的信仰线不该是这副模样。他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得去看看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拨开半人高的荒草，踩着碎石往村庄方向走。脚下碎石硌得脚底生疼，他低头，发现自己还赤着脚，鞋早在死时不知丢到哪里了。他咬牙继续走，右眼时不时抽痛，但金光还在，指引着他。
村口的老槐树歪斜着，树皮裂开，露出干枯的木质。石小顽放轻脚步，贴着土墙根走。他听见鸡叫，却不见人声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，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碗，却不动。她头顶的金色丝线细得像要断掉，颜色灰扑扑的，末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，向村外延伸。
石小顽顺着丝线望去——它们全汇聚在村外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方向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低身子，猫着腰跟过去。土地庙的墙皮剥落，露出里面的黄泥，庙门半掩，里面黑洞洞的。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进庙门，像水流一样。
石小顽站在庙门口，右眼刺痛加剧。他看见庙内神像下聚集着大量金色丝线，但神像本身却笼罩着一层黑气，那黑气像活物，正在贪婪地吞噬金线。
他迈步进去，脚踩在碎瓦上，发出“咔嚓”一声。神像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。
石小顽伸手去碰那些金线，指尖刚触及，一股大力猛地弹开他，他踉跄后退，后背撞上庙门，门板“哐当”一声关上。
庙内顿时暗下来。
神像裂开一道缝隙，黑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，滴落在地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石小顽心脏狂跳，他盯着那黑色液体，闻到一股腐烂的甜腥味，胃里翻涌。
他转身想跑，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呵斥声：“那妖物跑哪去了？”
他屏住呼吸，从门缝里望出去——两名天兵正持枪走来，盔甲反射着日光。
石小顽后背贴住墙，手心冷汗。他右眼扫过天兵，发现他们头顶的金色丝线同样暗淡，末端也连着土地庙方向。
天兵越来越近，他无处可躲。就在这时，庙后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重物落地。天兵脚步一顿，转向庙后：“去看看！”
石小顽抓紧机会，从侧门溜出去，绕过庙墙，看见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倒在地上，后腿渗血，正抬头看他。
“救我。”小狐狸开口，声音细弱，却带着人腔。
石小顽愣了一瞬，但天兵脚步声已近。他弯腰抱起狐狸，轻得像一捆干柴。他转身，朝村外跑去，身后传来呼喊：“站住！”
他跑进一片矮树林，右眼剧痛，视线模糊。他咬牙，用尽力气往前冲。不知跑了多久，身后声音渐远，他才靠着一棵松树停下，大口喘气。
怀里的小狐狸挣扎了一下，化成一个红衣少女，落在地上，捂着腿皱眉。她抬头打量他，眼珠灵动：“你也是妖？怎么身上有股石头的味？”
石小顽警惕地后退一步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叫阿狸，”她咧嘴笑，露出两颗小尖牙，“被天兵追了三天，差点死在他们手里。你救了我，我欠你一条命。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残页，递过来，“这个给你，算谢礼。”
石小顽没接，盯着那残页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《因果经》残页，”阿狸压低声音，“我偷来的。上面记着真视之眼的来源——你那只右眼，对吧？”
石小顽瞳孔一缩。
阿狸翻开残页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你看，这里写着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住，石小顽凑过去，看见残页上的字迹在右眼中泛起金光，金色丝线从字间升起，连向天空，指向天庭方向。
“天庭……”石小顽喃喃。
阿狸收起残页，挑眉：“你也发现了？那些神像偷香火，背后有人指使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石小顽，“我本来想自己查，但一个人太危险。你既然看得见那些线，不如咱们搭个伙？”
石小顽沉默片刻，想起那根黑线，想起石矶娘娘的低语。他点头：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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