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小顽是被一阵钻心的疼拽醒的。
右眼像被烙铁烫过,眼皮黏在一起,他伸手去揉,指尖触到一片干硬的东西——是血。他猛地坐起来,后脑勺撞在什么硬物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这才看清自己蜷在一座破庙的角落,身下是干草,周围散落着几块碎瓦。
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,呛得他喉咙发痒。他咳嗽了几声,牵动胸口,那里也疼,像被人用锤子砸过。他低头看,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下面的皮肤,青一块紫一块的。
他记起来了。
他被哪吒打死了,乾坤圈砸在胸口,骨头都碎了。但他没死,又活了过来,右眼变成了一只能看见因果线的眼睛。他看见凡人头顶伸出的金色丝线,也看见那些丝线被什么东西偷走。他追到这座土地庙,发现神像在流黑水。
然后他遇到了那只小狐狸。
石小顽撑着地站起来,腿发软,差点栽倒。他扶着墙,慢慢挪到庙门口,探头往外看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快要下雨。庙前的土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。
他摸了摸怀里,那半卷《因果经》还在,是阿狸给他的。他记得她说,这残页是她从一处废弃的洞府里捡来的,上面写的东西她看不懂,但觉得对他有用。他还没来得及细看,哪吒的声音就从天上传来,吓得他们赶紧跑了。
那声音现在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。哪吒说:“你这小妖,竟敢偷看天机。”然后一道金光劈下来,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。但金光没有落在他身上,而是被一道白光挡开了。白光里似乎有个人影,一闪就不见了。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:“走。”然后他就晕了过去。
现在他醒过来了,哪吒不见了,阿狸也不见了。
石小顽心里一阵发慌。他活了八十三年,从一块石头修成小妖,胆子一直不大。以前在石矶娘娘座下,有娘娘罩着,他只需要扫地、烧香、看门。现在娘娘陨落了,他一个人,还惹上了天庭的人。
他本该找个地方躲起来,老老实实修炼,别再管什么因果线、黑水的事。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眼,那只眼睛正隐隐发热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,视线穿透了土路,穿透了远处的茅屋,他看到那些凡人头顶的金色丝线,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着。
那些丝线的另一端,全都连向这座土地庙。
石小顽咽了口唾沫,他告诉自己:别管了,走吧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脚就停住了。他想起那个倒在地上的老者——就是他在庙里看到的,被黑水缠住,瞬间就没了气息。他死的时候,头顶的金线像被掐断一样,暗了下去。
如果他不查清楚,这样的人还会更多。
石小顽骂了自己一句:“石头脑袋。”然后他转身,回到庙里。
神像还在那里,半人高,泥塑的土地公,脸上挂着笑,但笑容是僵的。石小顽绕到神像后面,看到底座上有一道裂缝,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像某种油脂,散发出一股腥甜的味道。他凑近看,那黑水在缓慢地流动,像是活物。
他伸出右眼去看,黑水里缠绕着一缕缕金色的丝线,丝线被黑水包裹,正在被一点点腐蚀。那些丝线还在挣扎,像是活鱼被丢进油锅。
石小顽的胃里一阵翻涌,他捂住嘴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想起阿狸说过,这些神像其实是天庭的“吸管”,通过香火吸取凡人的命数。他当时半信半疑,现在亲眼看到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他蹲下来,伸手想碰那黑水,指尖刚靠近,一股寒意就顺着手指窜上来,他猛地缩回手。指尖上沾了一点黑水,那黑水像有知觉,顺着他的指缝往手心里钻。他吓得使劲甩手,把黑水甩在地上,那黑水在地上扭动了一下,才慢慢渗进土里。
他喘着气,盯着地上的黑点,心里发毛。
就在这时,他听到庙外传来脚步声。石小顽立刻躲到神像后面,屏住呼吸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庙门口。他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说:“就是这里?那土地公的庙?”
另一个声音说:“对,阿狸说那小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这儿。”
石小顽心里一紧,阿狸?她怎么会告诉别人?
他偷偷探出半个头,看到两个身影站在门口。一个是个矮胖的汉子,穿着灰布衣服,手里拎着一把柴刀;另一个是个瘦高的女人,穿着花布裙子,脸上涂着厚厚的粉,看不出年纪。那女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镜,正对着庙里照。
矮胖汉子说:“那小子会不会跑了?”
女人说:“跑不了,我的镜子显示他就在这儿。”她说着,把镜子转了个方向,石小顽看到镜面上闪过一道光,正好照在他藏身的位置。
石小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女人收起镜子,朝庙里走来,脚步很轻,像猫一样。石小顽攥紧拳头,他得跑,但他不知道能不能跑得过他们。他往后退,脚踩到一块碎瓦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。
女人立刻停下,盯着神像后面:“出来吧,小妖,我看见你了。”
石小顽吸了口气,他不能就这么被抓。他想起阿狸给他的《因果经》,那上面似乎记载了一种隐匿气息的法门,但他只看了几行,还没记住。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妖气,让它们收敛起来,同时右手偷偷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。
他猛地从神像后面冲出来,朝庙门口跑去。矮胖汉子挥着柴刀砍过来,石小顽矮身躲过,顺手把石头朝女人扔过去。女人侧头避开,石头砸在门框上。石小顽趁他们一愣,已经冲出庙门。
他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追!”
石小顽不敢回头,他拼命跑,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他差点绊倒。他听到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那矮胖汉子跑得飞快,柴刀带起风声。石小顽心里叫苦,他修炼八十三年,还是炼气三层,跑路都不快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堵墙,他心一沉,完了。他转身,看到矮胖汉子已经堵住巷口,女人也跟了上来,手里铜镜泛着光。
石小顽喘着气,他知道跑不掉了,他得拼一把。他握紧拳头,正准备冲上去,突然听到一个声音:“喂,你们在追他?”
那声音清脆,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。石小顽抬头,看到墙头上蹲着一只红毛小狐狸,尾巴一甩一甩的,正是阿狸。
阿狸从墙头跳下来,挡在石小顽身前,对那两人说:“他是我朋友,你们想干什么?”
矮胖汉子咧嘴笑:“原来是只狐狸精,正好,一起抓了。”他说着,举起柴刀。阿狸却不怕,她掏出一张符纸,往地上一拍,一阵烟雾腾起,呛得那两人咳嗽。烟雾中,阿狸拉住石小顽的手:“跑!”
石小顽被她拽着,踉踉跄跄地跑出巷子,拐进一片树林。跑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,阿狸才停下来,靠着一棵树喘气。
石小顽也弯着腰,大口喘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来?”
阿狸白了他一眼:“我走了,又觉得不放心,回来看看。结果就看到那两个人在追你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是谁?为什么追你?”
石小顽把刚才在土地庙看到的事说了,说到黑水时,阿狸的脸色变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半卷《因果经》,递给石小顽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石小顽接过,展开残页。那上面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,他看不懂,但有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:“香火者,命数之饵也。神享之,则凡衰。”
他念出来,阿狸点点头:“我捡到这东西的时候,也看到过这句话。我觉得,那些神像吸人香火,其实是在吸凡人的命数。天庭靠这个维持力量,但凡人会越来越倒霉,甚至早死。”
石小顽想起那个倒地死去的老者,心里一阵发寒。他捏紧残页,问:“那怎么办?”
阿狸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你那只眼睛能看见那些线,也许能找到破解的办法。”她看着石小顽,眼神里有一丝期待,“你愿意跟我一起查吗?”
石小顽犹豫了一下。他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,但现在,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卷进来了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右眼,那只眼睛又开始发热,像是在回应阿狸的话。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就在这时,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冷哼:“原来躲在这儿。”
石小顽和阿狸同时抬头,只见半空中,哪吒脚踏风火轮,手持火尖枪,正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石小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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