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声变得又远又近,像什么东西在梦里喘气。我睁开眼,右眼先疼了一下,金光在视野边缘跳了跳,才看清头顶是灰白的礁石,阿狸蹲在旁边,尾巴卷着一把湿漉漉的海草,正在拧水。
“醒了?”她头也不回,“你睡得像块真石头。”
我撑着坐起来,肋骨下面一阵钝痛,是昨夜被天兵追着跳下崖时磕的。咸腥的风灌进鼻子,太阳刚升起来,把东边的海面染成一道亮线。我想起昨天在礁石上看见那个黑袍人的影子,还有他脚边那根黑色的线——像一条死蛇,从影子里拖出来,伸向海里。
“阿狸,”我开口,喉咙干得发紧,“昨天那个黑袍人,你看见了吗?”
她拧海草的动作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“看见了。但我不想管。”她把海草扔到一边,转过来,眼睛眯着,“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去东海,不是招惹那种东西。”
“可那根黑线——”
“线线线!”阿狸打断我,耳朵抖了抖,“你眼里那些线,我一根都看不见。我只知道,黑袍人不是好惹的,我们也不是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,“走吧,翻过前面那座山,有条河,顺着河能到东海。”
我没动。右眼又跳了一下,金光像被什么拽着,往西北方向扯。我站起来,脚底踩到一块碎石,差点滑倒。阿狸伸手扶了我一把,没说话,但耳朵转了个方向。
我们沿着礁石往内陆走,脚下从湿滑的石头变成干裂的土。太阳升高了,晒得后背发烫。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破庙,歪在半塌的土坡上,门板缺了一角,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歇一下。”阿狸说,猫着腰先进去了。
我跟进去,眼睛还没适应黑暗,先闻到一股味——不是潮霉,是焦糊,像烧纸钱那种,混着一股腥甜。右眼忽然刺痛,金光猛地亮起来,我看见庙里正中央立着一尊土地神像,泥塑的,脸上裂了一道缝,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。
而神像的七窍——眼睛、鼻子、嘴——正往外渗黑水。
那黑水黏稠,顺着泥像的脸流下来,滴在供桌上,堆成一小滩。我后退一步,后腰撞上阿狸。“你看——”我指着神像,声音有点抖。
阿狸探过头,皱起眉。“什么?黑水?我怎么没看见?”她凑近,伸手在神像脸上抹了一下,指尖沾上一点黑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“是香灰和油,烧太久了吧。”
不对。我右眼看得清清楚楚,那黑水不是普通的灰,它像活的一样,从神像里渗出来,还带着一根根极细的黑色丝线,从神像头顶伸出去,穿过破庙的屋顶,伸向天上。那些丝线在空中抖动,像被什么东西吸着。
我闭上左眼,只用右眼。黑线更清楚了,不止神像,庙里的角落里,地砖的缝里,都渗着黑水,像某种东西在腐烂。
“阿狸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信我吗?”
她正在翻供桌底下的破碗,闻言回头。“信你什么?”
“这庙里不对劲。”我指着神像,“我看见黑水在流,还有线——黑色的线,连着天上。”
阿狸停下动作,看了我一会儿,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。“你眼睛……到底能看见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从复活那天起,右眼就能看见金线、黑线、红线,可阿狸看不见。我试着跟她解释过,但她总是半信半疑。现在她这么问,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“就是……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我说,“就像现在,这神像在往外渗黑水,我敢肯定那不是香灰。”
阿狸沉默了一下,然后走到神像前,踮起脚,仔细看那裂缝。“裂缝里确实有东西……”她伸手进去,我还没来得及喊,她已经掏出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,像一块焦炭,还在冒着热气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捏着,皱了皱眉。
我凑近,右眼金光一闪,看见那焦炭里裹着一团黑色的怨气,像活物一样蠕动。而神像头顶的黑线,正是从这团怨气里伸出去的。
“别碰!”我喊。
晚了。阿狸手指一颤,那焦炭上的黑气突然顺着她的手指钻进她掌心。阿狸“嘶”了一声,甩手,但黑气已经不见了。她手心多了一个黑点,像被烫的。
“没事吧?”我抓住她的手。
“痒。”阿狸皱着眉,用另一只手搓了搓那个黑点,“像被蚂蚁咬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神有点复杂,“你说得对,这庙确实不对劲。”
我盯着那个黑点,右眼看见它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黑色丝线,正慢慢往阿狸的手臂上爬。我伸手想抓,那丝线却像受惊一样缩回黑点里。
“这东西有问题。”我说,“得把它弄掉。”
阿狸把手抽回去,用袖子盖住。“先不管它,我们得赶路。”她转身往庙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,“你刚才说,那黑线连着天上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知道它连到哪儿吗?”
我眯起右眼,顺着神像头顶的黑线往上看。线穿过破庙的屋顶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我的右眼能捕捉到它——它一直往东,延伸到海的方向,然后消失在云层里。
“东海。”我说,“往东,海里。”
阿狸没说话,但她的尾巴僵了一下。她回过头,声音有点低:“那……我们还要去东海吗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昨天夜里,那个黑袍人出现时,我也看见他脚边有一条黑线,同样指向东海。还有我梦里那个声音,石矶娘娘说“找到它”,右眼金光指向东方海底。现在这神像的黑水,也连着东海。
“去。”我说,“更得去。”
阿狸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只是把袖子拉得更紧,遮住那个黑点。我们走出破庙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,影子缩在脚下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神像,黑水还在渗,但似乎慢了一点。
走出十几步,我忽然停下。右眼余光里,庙门口的地上,多了一双脚印——比我们的脚印大一圈,像是刚踩上去的,还带着湿泥。
可刚才我们出来时,庙门口什么都没有。
“阿狸,”我压低声音,“你刚才出来时,门口有脚印吗?”
阿狸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。“没有。”她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一下那脚印的边缘,“还是湿的,踩上去不超过一刻钟。”
我抬头四望,四周是光秃秃的土坡,连棵树都没有,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,没有藏人的地方。但那脚印就突兀地印在那里,像某种警告。
我蹲下来,仔细看那脚印——很大,足有我的两倍,五趾分明,像某种野兽的爪子。可这附近没有野兽,连只兔子都没见过。
“是追兵?”阿狸问。
“不像。”我摇摇头,“天兵的脚印不会这样。”我站起来,右眼金光一闪,看见那脚印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黑气,和神像上的黑水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一沉。不是追兵,是那黑水的主人。它跟着我们了。
“走。”我拉住阿狸的手,“快点离开这。”
我们加快脚步,翻过土坡,前面果然出现一条河,河水浑浊,泛着黄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破庙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,但右眼还是能看见,那神像头顶的黑线,像一根针,扎在庙顶上,扎在这片土地上。
我握紧拳头。不管那是什么,它和东海有关,和石矶娘娘有关。我要去东海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
河边的风带着水腥气,我低头洗了把脸,凉水激得右眼一阵刺痛。抬头时,水面倒影里,我看见自己右眼金光一闪,而在金光深处,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金线,从我的眼睛里伸出来,向东,指向海底。
我伸手碰了碰那根金线,指尖一烫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我缩回手,金线还在,但周围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了。
“阿狸,”我盯着水面,“这河底下……好像有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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