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声灌进耳朵时，我猛地睁开眼，嘴里又咸又涩，像被人灌了一整口海水。头顶是灰蒙蒙的天，几缕云被风吹成细丝，我正趴在一片湿漉漉的礁石上，衣角还在滴水，右眼隐隐作痛，像有一根针在里头扎着。
我撑起身子，胸口压着的那块黑色石头硌得生疼。我把它摸出来，入手冰凉，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的东西，边角却有一道裂纹，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。石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，我下意识想扔开，又想起海底那道礁石裂缝上刻的字——"非补天石不可破"。我盯着它，右眼忽然一阵刺痛，那道金光一闪而过，石头表面隐约浮现出几道扭曲的纹路，像字，又像符咒，可我一个也认不得。
"别看了，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。"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我扭头，阿狸蹲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，双手抱膝，尾巴湿漉漉地贴在后背，正歪着头看我。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左臂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，沾了水，渗着淡红的血。
我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冒烟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"你怎么也在这儿？"
阿狸跳下礁石，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，她呸了一口嘴里的沙子，说："你被暗流冲走，我不跟着跳，难道看着你喂鱼？"她走到我面前，蹲下来，伸手戳了戳我手里的黑石头，"这东西哪来的？"
我摇头，把海底看到的事说了一遍：那道裂缝、锁神咒的光纹、还有那句刻在礁石上的话。说到"非补天石不可破"时，阿狸的耳朵动了动，她盯着我手里的石头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"你说这是补天石？"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，"补天石是上古神物，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碎片，怎么会落在你这个炼气三层的小妖手里？"
"我不知道。"我握紧石头，它在我掌心里硌得慌，"我只知道娘娘被锁在海底，我得救她。"
阿狸沉默了一下，忽然把系在腰间的那个破布包解下来。那布包我一直没见她打开过，现在她蹲在地上，手指灵巧地解开结，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残页，纸边烧焦，像是从什么书里撕下来的。她把残页递到我面前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，墨迹褪色，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。
"这页东西，是我娘留给我的。"阿狸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她低头看着纸页，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，"她说这是从一本叫《因果经》的书上撕下来的，那本书早就被天庭毁了，她拼了命才保住这一页。"
我接过残页，指尖碰到纸面，那纸又糙又脆，像一碰就要碎。我低头看，上面写的字我大半认不得，但有几个词跳进眼里——"香火"、"因果"、"天庭"、"窃"。我右眼忽然一热，金光闪了一下，纸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活过来，在我眼里变得清晰了一些。我看到一行字："香火者，众生之念也。窃香火者，断其因果，食其命数。"
我的手抖了一下，差点没拿稳。阿狸伸手按住纸角，不让我翻动，她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。
"小顽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？"她问。
我摇头。说实话，我一直以为她只是贪财，想从我这儿捞点好处。
阿狸咬了下嘴唇，说："我娘就是被天庭害死的。她发现有人在偷偷汲取凡人的香火，那些香火不是普通的东西，是连着凡人命数的。她查下去，查到了天庭头上，结果有一天晚上，她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。"她顿了顿，声音有点哑，"我找到她的时候，她倒在一座破庙里，手里攥着这张纸，身上一点伤都没有，但魂已经没了。"
我喉咙发紧，想说点什么，又觉得说什么都空洞。阿狸把残页重新卷起来，塞回布包里，抬头看着我："这张纸是娘娘托人送到我娘手上的。我娘说，娘娘早就发现了天庭的勾当，她一直在查，后来娘娘也出事了。"她看着我手里的黑石头，"你刚才说，你在海底看到娘娘被锁着，那她可能真的还活着。"
我握着石头，掌心发烫，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娘娘还活着，她被锁在海底，等着我去救她。可我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小妖，连那锁神咒都碰不得。
"我要去东海。"我说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阿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嘴角却带着点苦味："你一个人去？送死吗？"
"那也得去。"我握紧石头，"娘娘待我恩重如山，我不能看着她困在那里。"
阿狸没接话，她低头抠了抠脚边的海草，半晌才说："我跟你去。"
我愣了一下："你不是说要找什么宝贝吗？"
"宝贝哪有命重要。"她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，"再说，你那块石头我看着眼熟，我娘说过，补天石和《因果经》是一套的，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。"她背对我，声音淡淡的，"但我不是白帮你，要是真能找到天庭偷香火的证据，我得拿一份。"
我点点头，心里却沉甸甸的。阿狸虽然说得轻巧，可她刚才提起她娘时，眼睛红了一圈，只是没掉下来。我忽然觉得，我们俩像是两条被冲到岸上的鱼，只能互相吐着泡沫活下去。
"走吧。"阿狸说，"趁天还没黑，先找个地方把衣服烤干，不然走不到东海就冻死了。"
我跟着她往礁石后面走，脚底踩着湿沙，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。刚绕过一块大礁石，我右眼忽然一阵刺痛，金光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。我下意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看见远处沙滩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，穿着黑袍，帽兜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那人似乎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，然后转身，消失在礁石影子里。
我心跳猛地加快，拉住阿狸的袖子："那边有人。"
阿狸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沙滩。她皱了皱眉："哪有人？你眼花了吧？"
我揉了揉右眼，那道金光已经消散，再看去，沙滩上确实什么都没有。可那一瞬间，我分明看到一根黑色的线从那人身上连向海底的方向，黑得像墨，又像断了的琴弦。
"也许吧。"我说，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，闷得慌。
阿狸没追问，她转身继续走，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礁石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，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。手里的黑石头还温着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我不知道那个黑袍人是谁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。但我知道，东海我必须去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娘娘还在海底等着我，我不能停。
我握紧石头，跟上阿狸的脚步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像是要一直伸进海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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