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阿狸沿着河岸往东走，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地，每踩一脚都发出“噗叽”的声响。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浑浊的光，偶尔有鱼跃出水面，又“啪”地落回去。我右眼隐隐发烫，那种灼热感比白天更甚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。
“你眼睛又流血了。”阿狸忽然说。
我抬手一抹，指尖果然沾了暗红色的血。我习惯性地用袖子擦掉，却发现袖口已经结了一层硬痂，蹭得皮肤生疼。从河边被那黑水巨掌拍中后，我的右眼就没消停过，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淡金色，连阿狸毛茸茸的耳朵尖都镶了金边。
“没事，小伤。”我咧嘴笑，但声音发哑。
阿狸没接话，只是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，里头装着那半卷《因果经》残页和太白金星给的玉简。她走得比我快，狐狸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，沾了泥水也不在意。我盯着她尾巴尖那缕白毛，忽然想起石矶娘娘以前也养过一只白狐，整天趴在洞口的石头上晒太阳。
“喂，你发什么愣？”阿狸回头瞪我，“再磨蹭天就亮了。”
我加快脚步，却觉得左脚踝一阵刺痛——那是被黑水腐蚀的伤口，皮肉翻卷，走路时像有针在扎。我咬咬牙没吭声，只是步子明显跛了。阿狸瞥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但放慢了速度。
又走了一炷香，河面忽然变窄，水流湍急起来。我右眼里的金线突然剧烈跳动，像被风吹乱的蛛丝。我停下来，按住眼角，那根从河底延伸向东海的金色线在视野里扭曲了一下，断成两截。
“怎么了？”阿狸警觉地竖起耳朵。
“线断了。”我低声说，“从河底连向东海的线，刚刚断了。”
阿狸脸色一变，正要开口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我下意识往旁边一扑，把阿狸按进草丛里。一支银色箭矢擦着我的头皮钉进泥地，尾羽还在嗡嗡震颤。
“天兵！”阿狸压低声音，瞳孔竖成一条线。
我抬头，看见三个穿着银甲的天兵从云头落下，领头的那个手持长弓，面容冷峻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藏身的方向。我右眼的金线在他们身上缠绕，每一条都连着天空，像被拴住的木偶。
“跑！”我低吼一声，拽着阿狸往河边的芦苇丛钻。
芦苇又高又密，叶子割在脸上火辣辣的。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金属声，还有弓弦拉紧的吱嘎响。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那领头天兵已经搭箭瞄准，箭头泛着蓝光。
“小心！”阿狸忽然扑过来，把我撞开。
那支箭擦着我的手臂飞过，带起一串血珠。阿狸却闷哼一声，倒在地上，右肩插着那支箭，箭尾还在颤动。我脑子“嗡”了一下，扑过去扶她，手指触到滚烫的血液。
“别管我，快走！”阿狸咬牙，脸色煞白，但眼神却像烧着的火炭。
我想背她，但左脚踝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天兵已经追到芦苇丛边缘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我右眼忽然一阵刺痛，视野里那些金线变得格外清晰，我看见领头天兵身上的因果线末端，连接着一团模糊的黑影，那黑影正从河底缓缓升起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我脱口而出。
阿狸顺着我的目光看去，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河面。她没问，只是用没受伤的手抓住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别看了，走！”
我深吸一口气，把阿狸背起来，压低身子往芦苇更深处钻。泥水灌进鞋里，冷得刺骨。我听见身后传来水声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河底破水而出。我回头瞥了一眼，看见那黑影已经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，正缓缓转头看向我们。
我心里一凉，脚下却不敢停。阿狸的呼吸越来越重，血滴在我背上，温热黏腻。我拼命跑，直到芦苇丛终于稀疏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条官道横在面前。
我喘着粗气，把阿狸放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，手抖着撕下衣摆给她包扎伤口。阿狸疼得直抽气，却还挤出一个笑：“你他娘的，跑得还挺快。”
我没接话，因为我的右眼又开始流血，这次流得更多，模糊了半边视线。我用力眨了几下，才看清阿狸肩上的箭，箭镞上有细小的倒刺，拔出来会带下一块肉。
“得找地方处理伤口。”我说，声音嘶哑。
阿狸点头，忽然抬头看向东边：“天快亮了，前面有个破庙，我在那儿躲过雨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果然看见半塌的庙宇轮廓，在晨雾里影影绰绰。我背起阿狸，往破庙走去。身后河边的黑影没有追来，但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，凉飕飕的，像针扎在后背上。
破庙里果然能遮风挡雨，虽然屋顶漏了个大洞，但好歹有面完整的墙。我把阿狸放下，靠着墙坐下，自己也累得几乎瘫倒。阿狸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，丢给我：“止血药，涂在伤口上。”
我接过瓶子，发现瓶身温热，还带着阿狸的体温。我掀开瓶塞，一股刺鼻的药味冲进鼻腔，我忍着痛把药粉撒在手臂的伤口上，火辣辣的疼，但血确实止住了。
阿狸自己咬着牙，把箭尾折断，只留箭头在肉里。她脸色白得像纸，却还能笑：“我受过更重的伤，没事。”
我盯着她肩头的断箭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。我想起石矶娘娘，当年她也是这么硬气，被天庭围攻时还笑着说“小石头，躲好”。我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你刚才看见了什么？”阿狸忽然问，声音很轻。
我愣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河底的黑影。我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怎么描述。那黑影像人，又不像人，浑身缠绕着黑色的因果线，和我在神像上看到的怨气线一模一样。
“一个……黑乎乎的东西。”我说，“从河底冒出来的，有因果线连着天兵。”
阿狸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从包袱里抽出那卷《因果经》残页，纸页已经泛黄，边缘卷起。她翻到一页，指着上面几行模糊的字：“你看这里。”
我凑过去，借着破庙漏下的微光，看见那页上画着一条河，河底有个漩涡，漩涡里伸出一只手，手心里攥着一条金色的线。旁边有字，但残缺不全，只能认出“水府”“窃香”“东”几个字。
“水府？”我皱眉，“河底有龙宫？”
阿狸摇头：“不止，我娘说过，有些河底藏着上古水兽，专门替天庭收集香火，运往东海。”她顿了顿，眼神暗了暗，“我娘就是被它们害死的。”
我心头一跳，没再追问。阿狸的话像一块石头，砸进我心里，泛起一圈圈涟漪。我想起太白金星玉简里的话，他说石矶娘娘被封印在东海，而天庭正在大规模收集香火，这两件事之间，一定有关联。
“我决定了。”我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“去东海，救娘娘。”
阿狸抬头看我，眼里有光闪了闪，又暗下去：“就凭你？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妖？”
“就凭我。”我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得生疼，“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，不怕再死一次。”
阿狸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也笑了：“行，那我陪你走一趟。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。”
她说着，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包着的东西，递给我：“这个给你，算是路费。”
我接过来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，像炭，但触手冰凉，隐隐有光泽流转。我右眼一热，看见石头上缠绕着一根极细的金线，连向东方海底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我问。
阿狸摇头：“不知道，我娘留下的，说遇到值得托付的人就给他。我猜，它跟你要找的东西有关。”
我攥紧那块石头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口。我抬头看向庙外，天已经亮了，但晨雾未散，官道蜿蜒向东，看不到尽头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，背起阿狸，“去东海。”
阿狸没说话，只是把下巴搁在我肩上，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耳朵。我迈出破庙，脚踩在泥地上，每一步都沉甸甸的，但我知道，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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