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比出门时更浓了。
李修平走在去记忆当铺的路上,裂开口子的破鞋灌进积水,滑腻滑腻的,每踩一步便发出“咕叽咕叽”的声响。天还没大亮,废土区的街巷灰扑扑的,两边的棚子都关着门,偶尔有只野猫从墙头窜过去,一眨眼就消失在雾里。
他怀里揣着账本,账本里夹着全部家当,不到三小时的寿命,用系统划转码存着。这点寿命,连小鹿一个月的账户都续不上,更别提自己那笔利滚利的烂账。
可再烂的账,也得还。卖记忆,是眼下唯一的出路。他自嘲地想,人穷到这份上,连记性都成了能当掉的家当。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自己这条命,只剩七十多个小时,还惦记着半块玉、一本旧日记这些看似不重要的事。快死的人了,操心的净是些死后的事。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,这句东方古诗人写的诗明显有问题,既然死去了,又怎能知道活着时候的事呢?更何况,现在眼看是活着也不知道活着的事了,生和死有什么区别。
这样一想,心里不再特别害怕。可那半块玉的事,还在他脑子里转。
出门前,他回头看过一眼。铁盒在床板底下,半块玉在铁盒里,刻着半个字。他那时想,要是哪天他把什么都忘了,这半块玉还能不能替他想起小鹿是从哪儿来的。
现在这个念头又冒出来,冷风一吹,越发清晰。
那年他两岁半,记不太清,都是后来母亲给他脑补的。
母亲抱着他,走在雪地里。雪很大,落在他脸上,冰冰凉。他缩在母亲怀里,听母亲的心跳,感受着母爱在天寒地冻里的温热。
忽然,母亲停住了,身子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蹲下去。雪地很静,静得能听见雪落在肩上的声音。
母亲把他放在雪地上,看着一个深色粗布包。
布包是旧的,被人仔细裹过,四角掖得严严实实。母亲把它打开,里面是个孩子。小小的,脸冻得发紫,不哭也不闹,只剩下一口气。母亲把她抱起来,解开衣襟,塞进自己怀里暖着。母亲的脸被雪映得发白,嘴唇冻得发青,可低头看那孩子时,眼神里泛起一种神圣的柔软。
母亲把那孩子贴在心口,焐了很久。那孩子冻僵了,连哭声都没有。母亲急了,把她的脸凑到自己脸上,用呼吸一点一点暖乎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孩子才"嘤"地一声,哭了出来,细得像猫叫。母亲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那孩子的手,抓住了母亲的一根手指,抓得死死的。
"修平,"母亲说,"记着,以后她就是你妹妹。"
母亲的声音有点发抖,掩饰不住天赐偶得的激动和欢喜。李修平当时不懂,只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她忽然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,李修平感觉很是不同寻常,他仿佛感到那个被遗弃的小生命在说:我认得你。
母亲抱着两个孩子,走得更慢了。雪还在下,她把小鹿护在怀里,用身子挡着寒风。李修平被母亲另一只手揽着,只看见母亲呵出的白气,一团一团,散在雪里。他那时小,不懂母亲在笑什么。现在他懂了,母亲捡回来的不是个孩子,是一条鲜活的生命。
后来母亲常念叨,说那晚的雪下得邪乎。整条街没一个脚印,那孩子却干干净净躺在雪里,像被人放在那儿,专门等着她去捡。
李修平那时小,没往深了想。如今再琢磨,一个不满百日的孩子,大雪天扔在街上,能干干净净、不哭不闹,只剩一口气吊着,这哪是丢弃。若是存心丢弃,不消半个时辰,孩子就死了。显然,这是有人掐着点儿,把孩子放在了她必经的路上。
当时,那个布包里除了孩子,还有半块玉,用红线穿着,系在孩子的手腕上。
母亲说,这半块玉,是那孩子身上唯一的信物。将来,或许能帮她找到来处。
母亲给这个无名无姓的婴儿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,小鹿,没报户口。
报户要交的寿命,够他们娘们仨活十年,母亲不是不想报,是交不起。
于是小鹿成了黑户。一个连账户都没有的孩子,在系统眼里,连欠债的资格都没有。她不被计算、不被记录、不被承认。活着本身,就是违法。
黑户就黑户吧。母亲说,人活在废土区,本来就没什么户。系统的户,是要拿命去换的。她宁可小鹿一辈子没有户,也不肯拿小鹿的命,去填系统的窟窿。
浓雾中,李修平边走边回忆往事。走到离记忆当铺不远的半道时,他忽然想起来,母亲当年说过,捡到小鹿那晚的事,她记进了日记里。那本日记,就压在床板底下的铁盒里。
想到此他立刻转身往回走,他必须确保在自己失去记忆后,能够凭借母亲的日记记得小鹿是自己的妹妹。
记忆当铺的招牌,在他身后那团雾里隐约亮着,像在催命。他没再回头。
屋里很暗。小鹿还睡着,眉头轻皱,像正在做什么不好的梦。她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,李修平没听清,只隐约抓住一个“雪”字。
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,蹲下去,拖出铁盒。
铁盒里有三样东西:母亲的日记,半块玉,一张发黄的纸。
他先拿起那半块玉,对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点光看。
玉是半块,断口很齐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一刀切开的。玉上刻着半个字,上回他只看出个大概,这回凑近了,才认出,那是个“长”字的偏旁。
“长”。
长生贷的“长”。
李修平盯着那个字,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。他放下玉,拿起那本日记。
日记的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着,有些字被水渍洇开。母亲走得早,这些字,成了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。
母亲的字迹很密,记的都是些琐事。几月几日,小鹿会翻身了;几月几日,修平发烧,守了一夜;几月几日,去黑市给修平测人格核心,那大夫摇头,我偏不信……
他一行行往下看,母亲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。这些字,他小时候偷偷翻过无数遍,每一页都熟悉。可唯独,他想找的那一页,他记不清了。
他想找那一晚,雪夜那一晚的记录。
翻着翻着,手停住了。雪夜那一晚的记录,不翼而飞。
那一页被人撕掉了。撕口很整齐,像用刀裁剪下去的。整本日记,只有这一页缺了。
他往前翻看,被撕掉那页的前一页,母亲的字写到一半:
“那个雪夜,我把她抱回来,其实是……”
“其实”后面,是空白。
李修平盯着那半句话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,攥着他的手,也说过一句没说完的话。那句话的下半句,他记了九年,始终没有想起来。
他一直以为,是自己忘了。
现在他才明白,不是忘了,是有人,把那一页,撕掉了。
屋外,大雾遮天。后颈的脑机接口,忽然烫了起来,烫得他浑身发冷。
他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整齐的撕口,像是要把那一页,从纸缝里盯回来。
可那页纸,再也不会回来了,就像他当掉的那段记忆。
不。
他猛地攥紧了手里那半块玉。玉上那半个字,就像是小鹿纤细修长的指尖,紧紧贴着掌心。他还记得小鹿,他还没忘。只要这段记忆现在还没有被彻底删除,就还来得及做点什么。
后颈的烫意,烧到了脑子里。眼前的账本、日记、铁盒,忽然都开始摇晃。
李修平听见一个声音,从他脑子里响起来,很远,又很近,冷得像雪地里刮过的夜风。
“李修平。”
“还债的时候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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