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鹿的头顶,浮着一格闪亮的东西。
一格,就那么一格。四四方方,像系统账本里那种统一编制印发的格子,悬在她额头上方三寸的地方,跟着她的呼吸,轻轻起伏。
李修平盯着那格东西,眼睛又酸又胀,像被人往瞳孔里硬塞了两块冰。那些淡蓝的账目如潮水,一波一波往他眼里灌,灌得他他眼前发花,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,差点没站住。他使劲眨了眨眼,那格子还在,甚至更清楚了。
"看够了没有。"
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,还是他自己的声线,懒洋洋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。
"这是什么?"他在心里自问。
"账户。"那声音说,"每个活人的命,都挂在这么一格上。余额、欠款、被抽走的记忆,全写在里头。你以前看不见,现在能看见了。"
"我怎么就……"
"从现在起,系统在你身上瞎了。"那声音打断他,"它那套回收程序,一头撞在老子身上,烧穿了。从此它看不见你了,可它丢下来的那只眼睛,掉进你手里了。这叫反噬。"
李修平没全懂,但有一点他听明白了:系统看不见他了。零七说过,后颈那个接口,是系统拴在他身上的绳子,像一条栓狗链子,无论他走到哪儿,系统都知道。现在,那根狗链子断了。他这条命,头一回,从系统的眼皮子底下漏了出去。
"那它以后……"他试探着问道。
"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"那声音打了个哈欠,"你先习惯习惯。别一出门就晕在街上,丢人。你这双眼睛,现在可比金子还金贵。"
李修平撑着墙站起来。腿还是软的,膝盖里像灌了铅。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动着,推开了门。
雾散了。
天光灰白,废土区的街巷,第一次在他眼里变了模样。
每一个走过的人,头顶都悬着一格淡蓝的账目。
他先看见瘸腿张。老头坐在街角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上,一条腿蜷曲着,另一条伸得笔直。头顶那格数字在淡蓝色框格里红得发黑,欠债,还不上,利滚利,滚成一片血糊糊的猩红。可老头还扯着嗓子唱歌:
"想不起娘的脸,记不住回家的路,只记得系统说,你还欠一屁股债。"
他唱一句,头顶"记忆余额"那栏就往下掉一点,像只漏水的桶。唱到"回家的路",那数字已经见了底。
李修平忽然明白,瘸腿张不是在卖唱。他是在用歌,一点一点填堵系统那张永远填不满的嘴。
街那头,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抱着孩子,走得很快,鞋底拍在积水里,啪啪作响。她头顶的余额只剩两个钟头。两个钟头后,系统就要抽掉她的记忆抵还利息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,低头说,别怕,我们到家了。那孩子从她肩头探出小脸来,眼睛亮晶晶的,还不知道自己头顶,也悬着一格小小的账目。
李修平别开眼不看。
他看见老周头,以几近九十度的角度弯着腰,在苍蝇乱飞、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翻腾。老人头顶的账户干净得吓人:余额归零,债务也归零。系统连收他的兴趣都没有了,像对待一件折旧到没有残值的旧家具。他翻出一个破铁盆,在手里掂了掂,咧开没几颗牙的嘴,笑了。
就为这么个破铁盆,他笑得跟捡了金子似的。
李修平扶着墙,慢慢蹲了下去。
"看明白了?"那声音问。
"看明白了。"李修平说,"这破地方,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刀。"
"错。"那声音说,"不是刀,是秤。称一称你这个人,还值几个钟头。"
李修平没接话。他蹲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回走去。
他得回去,回自己的家,回到相依为命的小鹿那儿去。
屋里还是暗的。小鹿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眉头松开了一些,像做了什么好梦。
李修平轻手轻脚走到床边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小鹿的头顶,那格闪着淡蓝色光泽的账户,怎么是空的?
不是余额为零,是"空"。没有数字,没有颜色,没有编号,什么都没有了。四四方方一格,白得刺眼,像一张从没填过的表,又像一张被谁撕掉了内容的纸页。
李修平盯着那格空白,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奇怪,刚才还是淡蓝色的格子,现在不仅变成白色,里面空无一物。
他突然想起来了。母亲当年为什么不给小鹿报户。报户要交的寿命,够他们娘仨活十年。其实老对人讲交不起、交不起的母亲并不是真的交不起,而是舍不得。她宁可小鹿一辈子当个黑户,也不肯拿小鹿的命,去填系统饕餮一样的窟窿。
可他自己呢?他每个月给白先生交的那点寿命,买的也不是账户,是一块遮羞布,让系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别来查小鹿。可遮羞布终究是布,不是一堵厚实的墙,风一吹,就掀掉了。
他到现在才看懂,不报户的代价,比那十年寿命重得多。
系统里,小鹿这个人,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她没有被登记,也没有被记录,连欠债的资格都没有。别人的头顶,好歹还悬着一把刀、一杆秤;她头上,只有一格空白。刀不砍空气,秤不称影子。她活在这世上,可这世上,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她活过。
这么想也不对,母亲走后,至少还有他这个哥哥能证明他活着,而且一举一动、一颦一笑、活灵活现。
李修平心下升起稍许的安慰,转而又觉得哪里不对。
"可是,她……"李修平的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完整。
"比欠债的还低一等。"那声音说,语气第一次没那么懒了,"欠债的人,系统好歹还记着。她,系统连记都懒得记。哪天要普查清理黑户,连手续都不用走,直接删除。删完了,这世上没人记得她,也没人能证明她来过。"
李修平慢慢在床边坐下。
他伸出手,把小鹿那截露出来的细胳膊轻轻塞回到被子里。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细,青筋贴着皮,有骨无肉。他不敢用力,怕一用力,就把她弄折了、捏碎了。
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在账本写下那行字的时候:
不要忘记林小鹿。
那时候他不明白,为什么"记住"一个人,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对一个系统里"不存在"的人来说,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她还活着的,就是有人还记着她。记着她,她就还在。忘了她,她就真的没了。她比谁都轻,轻到一阵风,就能把她从这世上吹走;可她又比谁都重,重到他一个人,得用整条命去扛。
李修平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格空白上。
他没有问"怎么办"。
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这条命,不光是用来还债的了。
他得想办法,让这一格,从空白,变成"林小鹿"三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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