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得想办法,让这一格,从空白,变成"林小鹿"三个字。
可这话说出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在系统里凭空造一个账户,比在废土区凭空造一条命还难。
李修平盯着那格空白,盯得眼睛发酸,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,但没有一个能落地。去黑市买户?他连下顿饭都不知吃什么。让白先生帮忙?白先生的账,一分都不会少。抢?偷?他这条命,还欠着三百四十二年的债务。
"行了。"那声音说,"先把眼前这关过了。你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,先管好你自己,把眼前这一关过了。"
李修平没吭声。他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,翻到债务那页。数字不会骗人,他的债,利滚利,还在一路上涨。系统看不见他了,可那笔账,系统还替他记着,一分都不会少。
"你不是能看账吗?"那声音又说,"出去看。看看这破地方,钱都流到哪儿去了?"
李修平合上账本,站起身,推开了门。
这一次,他看到的是"流"。
废土区的每一个人,头顶除了那格余额,还有一道极细的线,从脑门里牵出来,往上飘,飘进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线里流的,是记忆。有的人线粗,有的人线细,有的人的线断断续续,像快要枯掉的泉眼。那些线聚在天上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,如蒸如缕,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。
天上。
他先看见阿香。
记忆当铺的女掌柜,站在铺子门口,正把一块写着"高价收记忆"的牌子翻过来。她头顶的账户不算难看,可她那根线,比谁都粗。当铺收别人的记忆,再转手卖出去,她抽成。她赚的,是别人忘掉的那部分命数。
李修平忽然有点想吐。
他移开目光,往巷子里看去。
巷尾,一个男人靠着墙,目光发直。他的线,断断续续的,每抽一下,他的眼珠子就颤一下。系统正在抽他的记忆,抵这个月的利息。他忽然抬头,冲着空气喊了一声:"娘。"
然后愣住了。
像忘了自己刚才喊了什么,也忘了"娘"是谁。
李修平认出他了。他住在巷尾的一件不算破旧的房子里,带个小院子。那人以前是个木匠,有一手好手艺,也有一副好脾气,谁家桌椅板凳散架了都去找他,顺手的小活计,街坊邻居基本不要工钱。
以前,人们走过他的院门时,总是能听到院子里"叮叮咣咣"一阵敲打,"呲呲啦啦"一阵拉锯,从早到晚,忙得不亦乐乎。这种声音的存在仿佛是一个神话,每每闻及此声,它使大家暂时忘却了欠债的焦烦,自我提醒着生存之外,还有生活的创造乐趣。
他给李修平家修过一回床板,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五分钟的寿命,临走还多钉了十几颗颗钉子,说小孩睡觉不老实,结实点好。李修平记得他那双手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茧子,能单手托起一整块门板。木匠以前总说,等攒够了寿命,就回老家,把娘接来享福。李修平那时小,还笑话他,说废土区的人,哪有什么老家。木匠只是笑,并不接茬。
现在他懂了。木匠说的老家,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地方,是一个人。它早就从一首歌里明白了一个道理,一个人,是一座城,人没了,城也不复存在。
而那个人,正在被系统,一点一点,从他脑子里抽走。
现在,木匠连自己娘的长相,恐怕,不,不,是坑定都想不起来了。
李修平站在那儿,呆呆地看着木匠。木匠把目光转向他,呆呆地看着李修平。
这时,木匠的线又抽了一下,他全身也随之抖动了一下。但他这次没再喊娘了。他低下头,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翻过来,又翻过去,研究了半天,不认识这双手究竟是谁的。
"看明白了吗?"那声音问。
李修平没应声。
"穷人为什么穷?"那声音自问自答,语气懒散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扎进李修平的耳朵里。"因为穷人除了靠出卖苦力和智力为社会贡献财富外,剩下唯一有价值的东西,就是记性。你交不出寿命,系统就抽你的记忆。记忆抽出来,蒸馏成寿命,往上传送。上面那些人,一个比一个活得长久。靠的是什么?靠的就是底下这些人,一天天,把自己忘个一干二净。"
"记忆是原油,寿命是精炼油。"那声音又说,"在像我们M国甚至全世界更多的国家里,这种废土区,是系统最大的一口油井。你们记性里那些疼的、甜的、舍不得的,越浓,炼出来的寿命就越纯。所以系统专挑穷人下手。穷人别看他一穷二白,但越是贫困越是在乎亲情友情,因为他不会拥有比感情更值钱的东西了,所以只好在乎感情。而感情,知道吗?它的本质就是记忆,记得别人对你的好,记得别人对你的关爱友善,记得自己最初的出身和此生的目的,不只是为自己而活,也是为他人而活。正所谓'不忘初衷,方得始终'"
李修平一边和那个声音交流,一边蹲在路边,继续观察着木匠,心里却在嘀咕。
"越还越穷。"他慢慢说,"越穷越忘。忘得越多,能记的东西越少,下个月交的利息就更少。利滚利,债滚债,最后连人都滚没了。"
"聪明。"那声音说,"所以系统从不怕你们跑掉。它把你们的命,做成了永动机。你们自己转自己,转不动了,就拆了当柴烧。这废土区,说穿了,就是一口烧长生火的锅灶。"
李修平闭上眼。
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,背了三百四十二年的债。这些年,他到底忘掉了多少事,他自己都算不清。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,交代过一句很重要的话,下半句,他记了九年没有想起来。他一直以为是累,是命,是老天爷不给他好记性。
现在他懂了。
千错万错,都是系统惹的祸。它就是一只永难餍足的饕餮,一口一口,把他那些记忆,吃掉了。
"我要弄钱。"李修平睁开眼。
"然后呢?"
"给小鹿弄个账户,让她好好生活。"
"口气不小。"那声音笑了一下。笑声很轻,像冰碴子掉在青石板上,脆生生地碎,"可你凭什么?你手里有什么?"
李修平没说话。他抬起手,翻过来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他能看见账了。他能看见每个人的余额、欠债、被抽走了多少记忆。就这双眼睛,在废土区,老值钱了,值大钱。
"你想用我?"那声音说。
"不行吗?"
"行。"那声音慢悠悠地说,"我这条命,欠你的。可丑话说前头,用我,是要付代价的。"
"什么代价?"
那声音停了一下。
"每一笔,都要从你的记性里扣。"那声音说,"你赚得越多,忘得越快。你替别人改一改账,你脑子里的东西就少一块。到最后,你会连'林小鹿'三个字,都一起算进去。"
李修平的手指,慢慢攥紧了。
掌心里,那道被账本边角磨出来的旧茧,硌得生疼。他想起账本那行字:不要忘记林小鹿。九年来他背功课一样在心里反复背诵,就是怕有一天,自己会把她忘了。
现在,他要用自己的记性,去换她的命。
这买卖,怎么算都是亏的。可账要是能算清,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
"还有别的路吗?"他问。
"有。"那声音说,"你现在回屋,躺下,等死。七十二小时,你还能活七十多个钟头,够你把这辈子想记的事,再记一遍。"
李修平苦笑了,嘴角向下扯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他转头,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屋里,小鹿依旧在沉睡睡。那格空白,在昏暗中泛着一点淡蓝的光,像黑夜里唯一还亮着的窗。
"成交。"他说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