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平是被自己吓醒的。
他梦见大雾弥漫，小鹿冲破那层灰白，朝他跑过来。跑进了才看清，她在一遍遍张嘴喊哥，可是口中无声。他伸手去接，抓到一把冰冷的雪。再抬头，小鹿的脸已经糊了，变白，变灰，消融在大雾里，不见了踪影。
他猛地睁眼，后背全是汗。
手先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，账本还在，实物感提醒他只是一个梦，他松了口气。
屋里很黑，只有床头那盏小灯亮着。黄澄澄的光落在墙角，落在那件破了两个洞的外套上。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，再次确认自个还活着。
"林小鹿。"他对着黑处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"我妹妹。十五。有颗虎牙。怕雪。"
"哈......还有呢？"
那声音打了个哈欠，懒洋洋的，带着刚睡醒的鼻音，在他耳边响起。
"你醒着？"
"你念你的。漏了，我给你补。"
李修平没理它，接着背。账本那行字，反复背了三遍，直到朗朗上口，毫无卡顿，才坐起来。
天擦亮，灰白的光从墙缝漏进来。小鹿在里屋睡着，头顶那格白框还浮着，背景又恢复了淡蓝光泽，框内干净，不见一字。
"行了。"代码说，"九年了，还是这三句。你这脑子，被马蜂群扎穿了，漏得跟筛子似的。"
"漏了也得背。"李修平说，"漏一个，补一个。"
"你拿什么补？"代码说，"你补进去的字，都是从别处抠出来的。今儿抠一点，明儿抠一点，早晚把你自己抠没。"
李修平下床，先去灶台前看了一眼。锅里剩着半锅稀粥，是小鹿昨晚熬的，上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。他拿筷子把粥皮挑起来，塞进嘴里，多少感受到一种糊状食物的粘稠感。然后账本揣怀里，披上外套，准备出门。
出门前，他蹲下去，从墙角暗格里摸出个小东西，塞进右边口袋，按了按。
他也不知道带它干啥，就觉得，今儿得出趟远门。
"走。"他说，"练眼去。"
雾散了大半。
废土区的白天即便不起雾，也总是灰不溜秋的一片迷茫。空气里老有股潮湿的霉味儿儿，夹杂着烧东西的焦糊气，经年不散。
李修平往巷口一站，头一回认真看着这条街。
他这双眼睛，如今能看见别人头顶上方悬着的账目。什么余额、欠款、被抽走的记忆，一样一样，历历在目。
巷尾卖早点的王婶，头顶那格和别人略有不同，别人都泛着蓝光，她却是绿油油的，余额还剩半个月，可她那根线，细得快要断了。系统正一点一点从她体内抽离东西，跟从一口快干的井里抽水似的。可她还守着赖以谋生的烂摊子，逢人便笑，浑然不觉。
"看账，就看那根线。"代码开腔了，"余额欠款都是死的，线是活的。那玩意儿里头淌的，是记性。"
"记性？"
"还没被抽走的记性。"代码说，"越浓越值钱。那卖早点的女人，脑子里还剩半截跟她男人的旧事，系统不急着抽干，一点点提取，这叫抽人于无形之间，高明的很。"
李修平转移视线。
街那头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走得很急，鞋底拍在积水里，啪嗒作响。她头顶余额剩两个钟头。李修平看她低头和孩子说了句什么，孩子从她肩头探头探脑的，向着迷蒙的天空举起无辜的小手。可怜的小家伙，他还不晓得自己头顶也悬着一格小账。
李修平移开目光。
这一次，看见个熟人。西头刘老六，欠了一屁股债，成天躲着清算局，从前能说会道的人现在活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耗子。这会儿，只见他蜷缩在墙角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，跟饿了三天的人看见白面馒头似的。
"修平！"刘老六凑过来，哑着嗓子，"我听说……你能看账了？"
李修平心里咯噔一下。这本事他昨晚才到手，没想到天没亮就传开了。他很纳闷，即使这废土区再没什么秘密可言，比如谁家断了炊，狗叫一声，全巷子都知道了，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，这是谁放出的口风？
"你听谁说的？"
"都传遍了！"刘老六两眼放光，"说你能一眼看穿系统那套鬼把戏，连人被抽走几段记忆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快，你给哥看看，哥这月，是不是又该挨抽了？"
李修平盯着他的头顶。那格账框红得发黑，记忆线断得跟残烛似的。
"你昨晚，是不是又拿命抵了点什么？"李修平说，"你那根线，断了一截，断口还簇新。系统抽过你了。抽走什么，我看不真切，模模糊糊的，是个女人的影子。"
刘老六的脸唰地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嗫嚅了半天挤出几个字："我、我是不是忘了……我娘？"
李修平没答理。这时，他看见刘老六那根线又抖了一下，跟风里的灯芯一样濒于寂灭。下一个被抽的，怕就是他对老娘的记忆。
"你还能动几个钟头？"李修平问。
"七个。"
"拿俩，去记忆当铺买张备份卡。"李修平说，"把你娘的长相、名字、住哪儿，都写进去。只要记录在册，就还在。"
刘老六愣了半天，扑通一下，当街跪下了。
"修平！你救救哥！"
李修平一把把他薅起来："别跪，别跪，男儿膝下有黄金。再穷，我们的膝盖也不能轻易下跪。"
刘老六抹了把脸，掏出两块划转码，硬塞进李修平手里，转身就往当铺那边跑。刚跑出去几步，又回头喊了一声："我刘老六，欠你条命！"
李修平攥着那两块码。手感凉凉的，边角磨得溜光。两个钟头，够小鹿吃好几顿稠粥了。
"瞧明白没？"代码发话了，"这就是你的营生。帮人看清他们正在丢失什么。这活儿不扣记性，因为你看账，用的是系统丢的那只眼，不是你的脑子。"
"光看，不扣？"
"光看，不扣。"代码顿了顿，"可光看，也发不了财。俩钟头俩钟头的，你猴年马月才攒得出给小鹿买户口的钱？"
听闻此言，李修平没吭声。
他拐进条死巷子，背靠着墙，略微抬头，眼珠上翻，目光越过两道眉毛，望向自己的头顶上方。
那儿本该有一格账目的，现在却只剩个框框，里边空荡荡的，跟墙上被人揭了幅画似的，留一个四四方方的印子。印子最底下，还浮着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数字：三百四十二年。那是他最后一点残账了，系统忘了回收，也懒得去收。
"这个漏洞，会不会叫系统发现？"他问。
"会。"代码说，"系统看不见你这个人，可它看得见'这儿少了笔账'。跟个账房先生翻账本，翻着翻着，发现被人撕了一页。他不知道撕的是谁，可他知道，这儿不对。"
"那咋办？"
"你就知道问咋办。"代码打个哈欠，不屑地说，"趁系统还没瞅见这个漏洞，把钱挣够，把洞补上。要么，干脆把它忘了。"
李修平盯着那个空洞，灵光一现，冒出一个念头。
"我……能不能改账？"
代码没说话。
"能看账，能不能改账？"李修平咽了口唾沫，"就改一点。我那欠款，三百四十二，改成三百四十。少两年，系统也未必……对吧？"
"你自己可以试试。"代码忽然说，那无声的语调，有一种等着看戏的谐谑。
李修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右手。他其实并不知道怎么改，可那行欠款的数字，忽然从意窍浮到眼前，触手可碰，下边还附带一行小字，仿佛在等着他去尝试。
他伸出两个指头，往"三百四十二"那个"二"上，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个"二"立刻跳了一下。
头顶那个四方框犹如镶嵌在一张弥天巨网中，巨网同时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立刻感觉到哪儿不对劲，瞬间有点头晕目眩。天哪，那不是他一个人的网，整条街、整个废土区头顶那张看不见的网，像被人猛拽了一把，一圈一圈，从他头顶往外荡。
"停！"
代码头一回这么急。
"改账留痕。"代码说，语速飞快，一点懒劲都没了，"留痕对账，对账查人。你以为系统看不见你，就能随便改？它看不见你，可看得见你动的这笔烂账。要知道，整个系统就是一张连接致密、数据灵敏的传输网络，它的自动计算能力超出你我想象。只要你动一下，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，可清算局的人，早就通过系统提示，闻着味就来了。"
李修平的手指，慢慢缩回来。
那行"三百四十二"跳了跳，像几只被蛛网粘住的蚊蚋，又恢复原样。
但就是这么一试，他知道，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"我……刚才是不是忘记了什么？"
代码沉默了一下。
"摸摸你右边的口袋。"
李修平伸手去摸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他一时愣住了。出门前，他分明往那儿塞了个小东西，还按了按。是啥来着？很轻，很小，按上去还硬硬的。
想不起来了。他又习惯性地抬手去拍脑门，拍到几下，又放下了。拍了也没用，丢的不是记性，是记性里那件什么东西。
"别试了。"代码说，"再试，你丢的就不止口袋里那点东西了。"
李修平往后退了两步，靠在墙上，侧脸往家那边看去。
头脑意识中，穿过障碍物，隔着几条巷子，他仿佛看到小鹿那格白色账户还悬浮在他家屋顶，背景色幽蓝。
就这么一眼，他分明瞧见那格白框的边际上，浮起一层白霜，薄薄的，像水面刚被人点了一下，还没来得及散去。
一圈，一圈。
有人，拿另一双眼睛，扫过了这格空账户。
他猛地回头。
巷口，并没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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