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，没人。
李修平站那儿，后颈一阵阵发凉。他盯着那格空账户，霜已经散了，淡蓝的格子安安静静浮着。并不是错觉。
"你看见没？"他问。
"瞅见了。"代码说，这回难得正经，"有人拿眼睛扫了她。"
"是人？不是系统？"
"系统要看她，会直接看，犯不着偷偷摸摸。"代码说，"这一下，是从暗处探出来的。有人打你妹妹主意了。"
李修平扭头就往家跑。
门推开，小鹿已经起来了，蹲在灶前熬粥。见他进来，抬起头，眉眼带笑："哥，你回来啦！粥快好了，这次我多加了一点米，能吃饱的！"
李修平走过去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上下看了一遍。小鹿被他看得发毛："哥？你干啥？"
"你没事？"
"我能有啥事？"小鹿眨眨眼，"就是……肚子又咕咕叫了。"
她拍两下肚子，又骂："叫什么叫？再叫打死你。"
李修平没松手，把她两只手都翻过来细看细摸，手心，手背，手腕，看了个仔细，也摸了个仔细，又去瞅她的后颈。小鹿被他摆弄得有些痒痒，缩着脖子咯咯直笑："哥，你今儿怎么神神叨叨的？"
李修平这才瞧见，自己把她细嫩的手腕都揉捏红了。他松开手，往后挪了半步。
他又看向她头顶那格空白。嗯，人没事，账户也还在的。可那个扫描过她的人，是谁？
"今儿别出门。"他正色说道。
"为啥？"
"外头……雾大。"
小鹿盯着他看两秒，忽然笑出了声："哥，你一说谎，右边眉毛就跳。"
李修平去摸眉毛，又放下。这丫头，眼睛真毒，别看平日里嘻嘻哈哈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，可她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明察秋毫，就像住在他心窝里一样。
"我......我没说谎。雾真的好大的。"他别过脸去，"你在家好好待着，我出去弄点吃的。门闩插上，谁来都别开。"
小鹿"嗯"了一声，乖乖点头。可李修平瞅见，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安。这丫头很是精明，一定猜到什么了，可装着啥也不说。
李修平转身出门，带上门，又回头瞅了一眼。那格空白在门缝里若隐若现，跟被人拿线拴着的一盏灯。
"速度。"代码说，"盯她的人，可不等你。"
白天的废土区，比夜里更让人心里茫然，光是那一片走到哪都是不白不灰、半死不活的单调，就让人心里堵着什么似的憋屈难受。
李修平没走几步，就被人拦住了。
那是一个中年女人，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，怀里抱着个睡熟的孩子。一见他就哭："修平，你帮姨看看，我家那口子到底还欠多少？他昨晚回来，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……"
李修平认得她。她男人在巷口摆个修鞋摊，一双糙手形同树皮，谁家鞋底开了线，找他就成，小修小补从不收钱。前些日子还在摊前逗孩子，拿鞋掌当拨浪鼓摇晃。这会儿，那男人怕是连"拨浪鼓"三个字，都从脑子里抠没了。
李修平盯着她的头顶。余额剩三个钟头，记忆线细得只剩一丝。他心往下一沉，还是开了口："姨，你先回去，把你家男人的备份卡翻出来。卡还在，人就还能认得回来。"
女人千恩万谢走了，临走塞给他半块馒头，还带着温乎劲儿。李修平把馒头掰开，刚要放到嘴里，想了想，咽下口水，又揣进了怀里。
"你这买卖，开张了。"代码说，"可你也得算算，一早上，多少人瞧见你'看账'了。"
李修平抬头扫了一圈。巷子两边暗处，几双眼睛正往他这儿瞄。有稀奇的，有敬着的，还有一双，冰冷麻木，眼底里满是狐疑。
"废土区没有秘密。"代码说，"你越有用，越招人惦记。有想求你办事的，也有想把你拆了卖零件的。"
正说着，一个瘦高个凑了上来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备份卡，塞到李修平眼皮子底下："修平，你给哥瞅瞅，这张卡，值不值？"
李修平只看了一眼。
"假的。"
"假的？！"瘦高个差点跳起来，"那王八蛋说这是九成新的甜记忆，原主是个……"
"原主是个快咽气的债户。"李修平说，"这卡里写的，是别人家抄来的三手货，记忆线都断了。你拿回去，系统一验，头一个抽的就是你。"
瘦高个脸唰地绿了，一把抢回卡，骂骂咧咧走了。走很远了还不忘回头喊："改天请你吃面！"
李修平没回应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双眼睛，比他想得更有用、更招人。帮人看账是积德，可看多了，万一被上面的人知道，他就成了废土区里最扎眼的那盏灯。
"瞅见没？"代码说，"这些人把你当神仙。可神仙，从来都是头一个被抬上供桌的。"
李修平攥紧兜里那几块划转码，拐进条窄巷。
这巷子通着记忆黑市。
白天黑市没开张，外头的贩子已经摆了摊。有卖"二手记忆"的，把别人一辈子当旧衣裳挂出来，标着"九成新，甜多苦少"。有收"废记忆"的，专挑快被系统抽干的人，用几个钟头的寿数，买走他们最后一点念想。还有打手，抱胳膊蹲墙根，胳膊上纹着债头的记号，眼睛在每个人头顶扫来扫去，跟猫盯耗子似的。
再往里走，墙角蹲着个老头，面前铺块破布，上头摆着个灰扑扑的小木匣。匣子里是一段记忆，标价三个钟头。李修平路过时，老头正好打开匣子，里头飘出一点微光，很淡，几乎要灭了。他听见老头跟人讨价："这是俺娘临终的样子，就这一眼了，你再加半个钟头，成不？"
李修平每路过一个摊子，就有几道目光追上来，在他头顶停一下，再挪开。停的地方，正是他头上那个"洞"。
"你头顶那洞，越来越扎眼了。"代码说。
"你什么意思？"
"系统看不见你，可这满街的贩子、打手，他们可都不瞎。他们看不见你的账，只会更好奇。一个头顶没账的人，就两种情况，要么是废号，要么就是一只身上揣着大秘密的肥羊。"
李修平脚步一顿。
他放慢脚步，脑子里全是小鹿。那丫头这会儿该把粥喝完了，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门后头。门闩插没插好？其实都一样，废土区的门闩，挡得住野狗，挡不住人。
猛然间，他的后颈一麻，那种被人在暗处盯住的感觉，又袭扰而来。
他没回头，拐进一条死巷，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。他停在墙前，假装看墙上的招贴。身后，一个极轻的脚步声，紧随而至。
"别停。"代码说，"数到三，往右闪。"
"一。"
"二。"
他猛地转身。
身后三步远，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的半张脸藏在帽檐下，只露出下巴，刮得很净的青胡茬子刺眼，下巴尖有道旧疤。灰扑扑的斗篷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，整个人跟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"别紧张。"男人开口了，声音又低又哑，"我要是想动手，不挑这么窄的巷子。"
李修平贴着墙，手指摸到后腰，那儿别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刀。
"你是谁？"
"传话的。"男人说，"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"
"你妹妹，"男人顿了顿，目光紧紧盯着李修平，"就是屋里那个，头顶没账户的女孩......"
李修平没接话。后颈那点麻意又增添了冰凉感，顺着脊椎窜到天灵盖。
"她那一格空账户，"男人不紧不慢地说，"在黑市上，值大钱了。'不存在'，是最干净的出身。藏人、洗账、脱身，都得用这种空号。多少有钱人，捧着几辈子寿数，都买不来一个'从没存在过'的人。"
"你到底想说啥？"
男人慢慢抬起下巴，帽檐下，一只眼睛露出来，贼亮贼亮。
"你妹妹那格空账户，有人开价了。"他说。
"够你安然无恙，存活三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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