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心儿一夜没睡好。
宿舍里的铁架床吱呀响了一整夜，隔壁床的女生打呼噜，对面上铺说梦话喊“妈我饿了”，走廊里不知道谁在半夜十二点还跑去接水，“咕咚咕咚”的声音从门缝底下灌进来。她翻来覆去，眼睛闭着，脑子醒着，翻来覆去全是路灯底下林北捂着脸淋雨的那一幕。
她躺到凌晨四点，实在睡不着了，干脆爬起来。
她摸黑穿上校服，猫着腰溜出宿舍。天还是黑的，走廊里只有应急灯那一点绿幽幽的光。她悄无声息地穿过宿舍楼，推开侧门，冷风“呼”地灌进来，她打了个激灵。
操场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关心儿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湿漉漉的，带着草地和泥土的味道。昨晚的雨刚停，地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，路灯底下积了浅浅的水洼，映着天边那一点点开始泛白的晨光。
她绕着操场走了三圈，一边走一边想事儿。
昨晚确认了林北还是会去翻垃圾桶，这一世的时间线暂时没偏。但这意味着什么呢？意味着他17岁就已经在意她了？还是说他只是愧疚？毕竟前世他当面扔了信，这一世他收了却找不到了，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把人家情书搞丢了良心不安。
关心儿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，石子“啪嗒”一声滚进水洼里。
不行。她不能靠猜。她得当面确认。
她正想着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林北。
他从男生宿舍那边跑过来，穿着运动短裤和一件灰色T恤，脖子上一圈薄汗，头发比白天看起来更湿，像是刚用冷水冲过。他跑得不快不慢，步子很稳，呼吸均匀，显然是在晨跑。
他跑到她附近的时候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晨光还暗着，路灯的黄光和天边的鱼肚白混在一起，他的脸上半明半暗，但关心儿看见他耳朵尖那一小块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。
林北的步子慢了半拍，但没有停，继续跑过去了。
关心儿站在原地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扭头看着他的背影，他跑远了一小段，然后又跑回来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，他偏了一下头，好像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，加快了脚步从她身边跑了过去。
关心儿就这么站在操场边上，看了他跑了三圈。
第四圈的时候，林北停在她面前了。
他喘着气，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，灰色T恤胸口那一块颜色深了一小片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有点不自然，嘴角动了两下，声音有些哑：“你起这么早？”
关心儿本来想回一句“你管我”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
她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因为跑步而发亮的眼睛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颊，看着他说话时呼出的白色雾气，忽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跑步。”他答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，谁都没动。
周围的空气很安静，只有远处食堂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。天又亮了一点，操场边缘那排树的轮廓从暗色里浮出来，鸟叫了一声，声音清脆。
然后林北说：“那封信……”
关心儿的心脏猛地提起来。
“……还在我抽屉里。”他说完，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，“我没丢。”
关心儿看着他，看着他耳根红透、眼神飘忽的样子，心里那根弦“嘣”地一下松了。她差点笑出声，使劲儿憋住，把嘴角压了又压。
“哦，”她故意说得淡淡的，“那就行。我写信很累的，丢了我真不写第二封。”
林北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但他嘴角弯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快到关心儿差点没看见。然后他垂下眼，转身继续跑了。
关心儿站在操场上，看着他的背影逐渐跑远，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笑了大概五秒钟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他的耳朵又红了。从耳尖到耳根，红透了。
张翠萍是在早读课开始前五分钟冲进教室的。
“关心儿！”她一屁股坐到关心儿旁边的位置上，书包都没放，“你老实交代，今天早上在操场跟林北干什么了？”
关心儿正在翻课本，听到这话手一抖，书差点掉地上：“啥？你咋知道的？”
“王磊说的！他早上起来上厕所，看见你跟林北在操场边站着说话！”张翠萍压低嗓门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你俩说什么了？他是不是把情书还你了？还是他答应了？还是他骂你了？你快说！”
关心儿合上课本，一脸淡定：“他说信还在他抽屉里，没丢。”
张翠萍愣了两秒：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“那你俩面对面站了五分钟就为了说这个？”
“人家跑了四圈才跟我说这句话。”关心儿补了一句，“五圈。”
张翠萍张了张嘴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那他是对你有点意思吧？”
关心儿没回答。她把课本翻开，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单词，一个都没看进去。她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了，往上翘了好几下，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课本里，假装在背课文。
第二节课课间，关心儿去了一趟厕所。
回来的时候，她看见自己课桌上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白色的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两个包子，还是热的，袋子里凝了一层水汽，包子皮白白胖胖的，一看就是食堂刚出笼的。
她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最后一排。
林北坐在那里，低头翻书，好像什么都没干。
关心儿拿起那袋包子，发现塑料袋底下压了一张纸条。纸条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，边沿还带着毛边。上面的字迹是她认得的林北的字，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：
“早上没吃饭吧。”
四个字，连个标点都没有。
关心儿攥着那张纸条，站在课桌前面愣了足足十秒。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，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。
是白菜粉条馅的，热乎乎的，咸淡刚好。
她一边嚼一边偷偷往最后一排瞥了一眼。林北还是那个姿势，单手撑着下巴翻书，但她看见他的笔转得比平时快多了，转得都快飞出去了。
关心儿咽下那口包子，低下头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。
第三节课是数学课。
关心儿其实数学也不差，但她今天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她满脑子都是那四个字——“早上没吃饭吧”。她想了一节课也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算什么意思。是关心？是愧疚？还是只是单纯顺手买了两个包子？
她越想越乱，越乱越想，最后干脆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：“你是不是跟踪我？”
然后她自己看着那行字笑了。
怎么可能。林北那个人，连课间操都懒得动一下的人，怎么可能跟踪她。她只是起得早碰巧撞见他晨跑而已。
但她又有点希望他是故意的。
她正瞎琢磨着，忽然听见陈建国在讲台上说：“班干部留一下，课代表来办公室拿作业本。其他同学下课。”
关心儿站起来往外走，路过林北那排的时候，她停了半步。
“包子挺好吃的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他听见。
林北手里的笔停了。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眼神跟平时一样淡淡的，但关心儿看见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。
“……明天还有。”他说。
关心儿：“……”
她赶紧扭头走了，步子快得跟逃一样。推开门走出去的那一秒，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——疼，是真的。然后她躲在走廊拐角，蹲下来捂着嘴笑了半天。
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，关心儿收到了第二张纸条。
这回是趁她去办公室拿作业本的时候，有人塞进她课本里的。纸条比上一张还小，叠成了一个小方块，边角压得整整齐齐。
她拆开一看，上面写着：
“中午食堂，二楼靠窗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她认得那个字，一笔一划的，横平竖直，跟他的人一样。
关心儿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手心全是汗。午饭铃一响，张翠萍拉着她说“快走快走今天有红烧肉”，她摆摆手说“你先去我马上来”。
张翠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又干啥？”
“去二楼。”她说完就走了。
食堂二楼人比一楼少，靠着窗的那一排位置空了一半。关心儿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，心跳快得像擂鼓，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。
林北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面前放着一个餐盘，上面两个菜一碗米饭，都没怎么动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，低头看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关心儿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来了？”他转过头来，看了她一眼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关心儿低头扒了两口饭，实在憋不住了：“你找我有事？”
林北放下水杯，看着她，眼神认真得让她后背发紧。
“那封信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没看。”
关心儿愣了一下：“……哦。”
“不是不看，”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比刚才更小一点，“是……想当面问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里面写的，还作数吗？”
关心儿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了桌子上。
食堂里的吵嚷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。她看着林北的脸，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，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，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手搁在桌面上，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。
她张了张嘴，嗓子眼堵得发酸。
然后她笑了。
她弯腰把筷子捡起来，放在桌上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作数。”
她说，“我写的东西，从不撤回。”
林北低下头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关心儿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，杯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桌面上，白亮亮的。
关心儿又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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