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心儿回到教室的时候，第二节已经上课了。
她低头从后门溜进去，尽量不惹人注意。但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，她感觉自己像个靶子。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回座位。
她坐下来，翻开课本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张翠萍在旁边用胳膊肘捅她：“办公室怎么待那么久？挨批了？”
“没。”关心儿压低声音，“班主任就是说了两句。”
其实办公室根本没叫她。她刚才在外面走廊蹲哭了半节课，后来干脆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，磨蹭到上课铃响才回来。
张翠萍还想追问，语文老师敲了敲黑板：“安静。”
教室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翻书声和老师写字时粉笔磕在黑板上“哒哒哒”的响。关心儿趴在桌上，用课本挡着脸，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最后一排瞟。
林北还是那个姿势。
单手撑着下巴，低头看课本，手里的笔偶尔动一下记两笔。阳光从窗外斜进来，照在他半张脸上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，没关窗，也没躲。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。那截锁骨还是干干净净地露在白T恤领口外面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关心儿知道他抽屉里放着那封信。
她亲眼看着他把信放进去的。他还说了一句“……知道了”。声音很小，但她是听见了的。他的指尖颤了一下，她也看见了。
她翻了一页书，嘴角压了又压，还是忍不住往上翘。
一整节课她都在走神。
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。重生这事儿太离谱了，比她在17K写过的所有爽文都离谱。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——但掐大腿的疼是真实的，林北收下信也是真实的，连教室里那股粉笔灰混着潮湿空气的味道都是真实的。
真的不能再真。
所以……她真的回来了。
她真的可以重来一次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响了。
关心儿猛地坐直，差点把桌子掀了。张翠萍被她吓了一跳：“你干嘛呢？一惊一乍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她站起来，假装翻书包找东西，眼角却往最后一排飘。
林北也站起来了。他把课本合上，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练习册，然后——那封粉红色的信从练习册底下露了一个角。
关心儿心跳猛地蹿上来。
但林北没动那个信封。他压了压练习册，把信封重新盖住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。路过她那一排的时候，步子不快不慢，眼睛平视前方，跟往常一模一样。
但她注意到了——他左手揣在裤兜里，右手拿着练习册，拇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两下，再松开。
那是紧张了才会做的小动作。
关心儿攥紧书包带，心里踏实了一点点。
上午剩下的几节课，她都没干别的，就干了两件事：
第一，偷看林北。
第二，想林北收下信之后的每一个细节。
她越琢磨越觉得这事有戏。前世他当众扔了信，结果晚上还跑回去翻垃圾桶；这一世他没扔，直接收了，那晚上的垃圾桶行动会不会直接取消？还是说他会把信带回家再看？还是说他会在教室里偷偷拆开看？
她脑子里塞满了问号，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，哪个都想不清楚。
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
关心儿换好运动鞋往操场走的时候，看见林北站在篮球场边上，跟几个男生在说话。他穿着校服短裤和白T恤，袖子挽到肩膀，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臂。他手里转着一个篮球，指尖抵着球面，一转一转的，跟转笔一样稳。
阳光打在他身上，他浑身上下都在发光。
关心儿站住了。
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忽然有点发愣。
三十岁的林北她见过——西装革履、冷脸、身价百亿、说话能把人冻成冰。他那时候整个人是绷着的，从肩膀到下颌，每一根线条都是硬的。
但十七岁的林北不一样。
他瘦，清清爽爽的，锁骨露出来那一截干干净净，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遮住眉毛。他站在篮球场上，阳光照在他肩膀上，整个人是松弛的。他还没变成那个冷着脸的霸总，他还只是一个长得帅、不爱说话的穷小子。
关心儿看着看着，眼眶又有点发酸。
她赶紧扭头，假装看操场另一边的单杠。
“关心儿！”
张翠萍在远处喊她，“过来打球啊！缺人！”
“来了来了。”她吸了吸鼻子，跑过去。
一下午她都心不在焉。打排球接不住，跑步落在最后面，做仰卧起坐做到一半躺地上发呆，被张翠萍骂了一顿。
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——
今晚到底会不会下雨。
前世那天晚上是下了的。她记得很清楚，雨砸在宿舍窗户上，“噼里啪啦”响了一整夜。她趴在桌上写日记，写着写着眼泪把纸洇湿了一片，最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，躺了一整夜没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她路过那个垃圾桶，里面的垃圾已经被清走了。她还特意往里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没有。她当时以为那封信就这么没了。
直到十三年后，林北抱着那本泛黄的书站在她面前，翻到夹着那封信的那一页，信纸皱巴巴的，上面的字洇得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来那句“处对象不”。
“我那天晚上就捡回来了。”他当时说。
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。
但那是前世。
这一世呢？
关心儿望着体育馆外面灰蒙蒙的天，心里七上八下的。现在天气看起来还行，虽然有点阴，但不像要下雨的样子。万一今晚不下雨，林北就没必要去翻垃圾桶，那她靠什么确认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意？
她就只能靠那一个“指尖发抖”“耳朵红了”的瞬间来猜。
可猜不准。
她需要看见他去翻那个垃圾桶。只要他去了，她就什么都确定了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关心儿第一个冲出教室。
张翠萍在背后喊她：“你去哪儿啊？”
“有事！你先走！”
她跑得飞快，校服外套在风里甩成一团。她穿过操场、绕过食堂、一口气跑到教学楼后面的垃圾集中点。
那个垃圾桶还在。
绿色的大铁皮桶，上面印着“临城三中”四个白字，桶身上有一道锈迹，从桶口一直裂到底部。桶旁边的地面上散着几片枯叶，墙角还有一截断掉的扫帚把。
关心儿蹲在墙角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桶里有几团废纸、一个空矿泉水瓶、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，还有半盒没喝完的牛奶。
但没有粉红色的信封。
她长出一口气，瘫在墙根下。
那个信封还在他抽屉里。他没扔。
她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多久。天一点一点暗下来，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，路灯亮了起来，黄澄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。她靠着墙站起来，腿有点发麻，手掌心全是汗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
云层越来越厚了，天边那一线晚霞被灰色的云吞没了，风开始变凉，吹得校服裤子贴在小腿上，凉飕飕的。
好像要下雨了。
关心儿心跳开始加快。
她没回宿舍。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，躲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梯拐角。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垃圾集中点，视野清楚，又能藏人。她缩在窗台底下，只露出半个眼睛往外看。
她等了一小时。
天彻底黑了。晚自习的灯从各间教室里透出来，一排一排的，暖黄色。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还在打球，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，闷闷的，回荡在空荡荡的校园里。
又等了一会儿，忽然——
“啪嗒。”
一滴雨砸在窗户玻璃上。
关心儿浑身一紧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、然后“哗”地一声，雨彻底下来了。雨丝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上，砸得路灯底下的积水一圈一圈地荡开。风把雨吹斜了，走廊尽头那棵树被刮得左右摇摆，叶子翻着白，像海里翻浪。
下雨了。
跟前世一模一样的雨。
关心儿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得她龇牙，但她顾不上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垃圾桶的方向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，操场上的男生跑着回宿舍了，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。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
关心儿的腿蹲麻了三次，她换了好几个姿势，还是没放弃。
她必须确认。
就在她快要冻僵的时候——
雨幕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黑色校服，瘦高的个子，没有打伞。他从教学楼侧门走出来，走得很快，步子又大又急，雨水瞬间浇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，校服外套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
他一路小跑到那个绿色垃圾桶跟前，站定。
关心儿捂住嘴，眼泪猛地涌了上来。
是他。
林北。
他弯下腰，一只胳膊撑着桶沿，另一只手伸进去翻。雨砸在他背上，校服瞬间湿透了，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，跟十七岁那场雨里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。
他翻了好一会儿。
桶里的垃圾被他一点点拨开——废纸、瓶子、那半盒牛奶——但他没有找到那个粉红色的信封。
关心儿看见他停了一下。
他的手悬在半空，维持着那个翻找的姿势，整个人被雨浇透了，肩膀微微弓着，像一尊被雨淋湿了的雕像。
然后他直起身来。
他把手从垃圾桶里抽出来，站了一会儿。
雨打在他脸上，他眯了眯眼，然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垂着手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关心儿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，雨丝从灯罩边沿一串一串地往下掉，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团暖黄的光里。他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手，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就那么站着，捂着脸，淋着雨，一动不动。
关心儿的眼泪砸在窗台上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那封信去哪儿了。他明明收进抽屉了，现在不见了，他以为是自己弄丢了，或者被别人拿走了。他不知道那封信其实还在他抽屉里，他只是太着急了，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翻对地方。
但他还是来了。
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，他来了。
他在雨里翻垃圾桶找那封被他“扔掉”的信。
关心儿靠在墙上，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雨声很大，“噼里啪啦”地砸着窗户，但她的心跳更响，响得耳朵里全是“咚咚咚”的震动。
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再看窗外的时候，路灯底下已经没人了。
林北走了。
关心儿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垃圾桶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眼泪又掉下来。
他来了。
跟上一世一样，他来了。
那说明现在的时间线还没偏移。说明他还是那个会为了一封粉红色情书冒雨翻垃圾桶的林北。说明她手里那把前世剧本，暂时还能用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用校服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。
行。
林北，你跑不掉了。
三个月。
我关心儿要让你心甘情愿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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