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。
陈默站在训练场边，看着眼前的景象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：他带U-17的时候，手底下都有二十三个球员。
而现在，他是帕尔马一线队的主教练，他的全部家当是: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后卫，一个四十岁的试训门将，还有一个看上去连职业合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当地小孩。
"介绍一下，"卢卡雷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，语气平淡地抬了抬下巴，"这位是保罗·布奇，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。"
那个靠在门柱上的魁梧男人直起身来，冲陈默点了点头。
陈默认出了他，保罗·布奇，帕尔马九十年代的替补门将，曾经在布冯身后坐了好几年板凳，后来辗转多支低级别球队，算下来今年正好四十岁。
"我来试训的，"布奇的声音像他的体格一样厚重，"卢卡说俱乐部缺门将，我就过来了。不过我先说好，我现在的体重比注册体重多了八公斤，上一次踢正式比赛还是十四个月前。"
"没关系，"陈默说，"先练着看。"
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，男孩立刻挺直了腰板，紧张得双手不知道往哪放。
"马尔科·罗西，"卢卡雷利替他回答，"十九岁，本地人。之前在帕尔马的U-19踢过半年，后来合同没续约。他听说俱乐部重组，自己跑过来的。"
"踢什么位置？"陈默问。
"左……左边前卫，"男孩的声音在发抖，"教练，我什么位置都能踢！"
陈默没有立刻回应，他看着马尔科，视野中的面板自动弹出了数据：
马尔科·罗西
年龄：19 | 位置：AML
合同：无
技术属性：盘带9 | 传球8 | 射门6 | 技术8 | 传中9
精神属性：决心14 | 勇敢13 | 预判7 | 镇定6 | 创造力7
身体属性：速度11 | 敏捷13 | 耐力10 | 力量6 | 弹跳7
潜力评估：1.5星（意丁轮换级别，无上升空间）
当前能力：1星（半职业级别）
陈默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速度和敏捷还行，但技术和精神属性都太平庸了，十九岁的年纪，潜力基本已经见底。
他最多能在训练里凑个人数，真到了意丁赛场上，能撑十五分钟就不错了。
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。
"行，"陈默只是点了点头，"你先跟着练。"
他转向卢卡雷利。
面板上的数据他刚才已经扫过了，老队长的精神属性华丽得像一张传奇卡，但身体数据惨不忍睹：速度7、敏捷6、耐力8。
这意味着卢卡雷利已经无法完成高位逼抢，无法追身后球，无法在九十分钟内保持高强度的防守覆盖。
但他的领导力是20。
满值。
陈默研究过足球经理的评分体系，20的领导力意味着什么，这个人不需要队长袖标就能掌控更衣室，他在场上一个眼神就能让队友跑到位，他在场边说一句话比教练吼十分钟都管用。
"卢卡，"陈默走到老队长面前，"我需要跟你单独聊聊。"
卢卡雷利挑了挑眉，跟着他走到训练场边的长椅旁。两人坐下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沉默了几秒，卢卡雷利先开口了。
"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"
他的语气不是质问，更像是一种陈述。就像一个老兵在问新来的排长：你见过死人吗？
陈默没有急着回答。他看着远处正在笨拙地做着热身动作的马尔科，看着布奇弯腰捡球时微微发喘的样子，看着三块训练场中有两块长满了野草。
"你确定你三十八岁还能踢中后卫？"他反问。
卢卡雷利转头看他，眼神锐利了一瞬。
"我踢了十九年职业足球，"老队长的声音不紧不慢，"我跟维埃里拼过身体，跟舍甫琴科赛过跑，跟罗纳尔迪尼奥较过劲。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状态——确实大不如前。但我也知道，意丁联赛的前锋，没有一个能像他们那样踢球。"
"意丁的前锋不会像因扎吉那样跑位，不会像克雷斯波那样射门，不会像吉拉迪诺那样做球。他们只会冲，只会撞，只会用体能碾压。我虽然跑不动了，但我知道他们要往哪跑。"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："这里还没老。"
陈默看着面板上那行"预判16、镇定16、决断17"，心里有了数。
"我不要求你高位逼抢，"他说，"我也不要求你追身后球。你的任务是指挥防线，站好位置，把你脑子里的东西用在阅读比赛上。至于跑的活儿，我会找其他人来干。"
卢卡雷利第一次正眼打量他。
"你研究过我？"
"我研究过所有能踢意丁的自由球员，"陈默说，"你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。"
"特殊？"
"大多数球员到了三十八岁，只剩一具躯壳。但你不一样，你的身体在退步，但你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。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能跑九十分钟的中后卫，我需要一个能在场上替我指挥的人。"
卢卡雷利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远处布奇已经开始做简单的扑救练习，马尔科在旁边帮忙捡球，动作虽然生涩，但很卖力。
"周敬文给你开了多少工资？"卢卡雷利忽然问。
"还没谈，"陈默坦然道，"估计不会多。"
"你知道巴雷拉为什么临时反悔吗？"
"维罗纳给了他更好的条件。"
"因为他不傻，"卢卡雷利的语气很平，"没人愿意接手一个烂摊子。没有球员，没有钱，连训练背心都不够，你看看这孩子脚上的球鞋，鞋钉都磨平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接？"
陈默转头看着他。
"因为我是教练，"他说，"教练需要球队，球队需要教练，现在我们都需要对方。"
卢卡雷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忽然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对于一个三十八岁、经历过破产和背叛的老将来说，这大概已经算是开怀大笑了。
"行，"卢卡雷利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，"教练，我们练什么？"
陈默也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面板上自己的属性，体能训练只有10，这是他的短板。他需要一个专业的体能教练，但那是后面的事。现在，他只能自己来。
"先做基础测试，"陈默说，"我要知道你们现在的身体状态到底是什么水平。卢卡，你先来——YO-YO间歇测试。"
"YO-YO？"卢卡雷利皱了皱眉，"你认真的？"
"意丁联赛的节奏比你想象的快，"陈默说，"我需要数据，不是感觉。"
老队长没再说话，走到起跑线前。布奇自告奋勇负责喊节奏，马尔科拿着个小本子准备记录。
测试开始。
二十米折返跑，节奏越来越快。卢卡雷利前八趟还能跟上，到第十二趟的时候呼吸明显粗重，第十五趟他的步子已经开始发沉。第十八趟，他停下来，双手撑膝，大口喘气。
"十八级，"马尔科小心翼翼地报数。
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十八级在YO-YO测试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，对于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后卫来说不算丢人，但也绝对不够用。意丁联赛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前锋，随随便便都能跑到二十一级以上。
他又看了看面板。卢卡雷利的耐力8，和测试结果吻合。
"保罗，该你了。"
布奇的测试结果更惨——作为门将他不需要跑YO-YO，但陈默让他做了爆发力和反应速度测试。四十岁的老门将反应速度还在，近距离扑救的手型依然保持着职业球员的底子，但横向移动慢得像在水里走路，启动爆发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面板显示：反应14、手型13、站位12，但敏捷5、爆发力5、速度4。
"我的膝盖不行了，"布奇自己也知道，"左膝做过两次手术。"
"你能踢多少分钟？"陈默问。
"六十分钟以内没问题，"布奇想了想，"超过七十分钟，我可能就没办法做大幅度的侧扑了。"
陈默点了点头，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。
马尔科的测试结果倒是让他稍微有些意外，这孩子速度11，在业余球员里算快的，敏捷13也不错，但力量只有6，一碰就倒。
传球和射门更是一塌糊涂，十脚传中只有两次找到目标，五脚射门全部偏出。
三个人测试完，陈默把他们叫到一起。
"我直说，"他看着三个人，"以我们现在的阵容，去踢意丁，场场都会是硬仗。但我不打算来这里凑数，我来这里是要赢球的。"
他看向卢卡雷利："我需要你帮我，不是帮我踢球，是帮我建队。你认识的人多，在这个圈子里有威望。如果有自由球员你觉得靠谱，告诉我。"
卢卡雷利点了点头。
"保罗，"陈默转向老门将，"你先跟着练，我再找一个年轻门将跟你竞争。你要是赢了，你就是一号。"
布奇咧嘴笑了："公平。"
"马尔科，"陈默最后看向那个紧张的男孩，"你现在的水平，踢意丁还差得远，但你有一样东西是他们两个没有的，年轻。从今天开始，每天加练一小时传中，我亲自给你喂球。"
马尔科的眼睛亮了："是！教练！"
解散之后，陈默没有回宿舍。
他直接去了主楼的办公室，如果那还能叫办公室的话。
一间十几平米的房间，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空荡荡的文件柜，墙角的饮水机看起来比布奇还老。
他坐下来，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白纸和一支笔，开始写引援清单。
他需要十一个首发，加上至少五个替补。
这意味着他只能签自由球员，而且大部分人的薪水只能是意丁最低标准，每周三百到五百欧元。
有些人甚至可能需要半职业合同，一边踢球一边另找工作。
陈默闭上眼睛，在记忆中搜索。
他来自2024年，他知道哪些球员在2015年夏天正处于职业生涯的低谷，哪些人后来会一飞冲天，哪些人被低估了。
但他不能找那些后来成名的球员，因为那些人在2015年要么已经在更高级别的联赛踢球，他根本签不起；要么还在豪门青训营里，轮不到帕尔马。
他需要找的是那些在2015年被埋没、被忽视、被抛弃，但恰恰适合意丁联赛的球员。
他的笔尖落在纸上，第一个名字写下来：
伊夫·巴雷（Yves Baraye）
位置：右边锋/左边锋
年龄：23
国籍：法国/塞内加尔
现状：在法国第六级别联赛踢球，业余合同
陈默对这个名字有印象。
巴雷后来在2016年被一支意丙球队签下，之后在意乙踢了几个赛季，巅峰期是一个不错的边路爆点。
但在2015年夏天，二十三岁的他还在法国的业余联赛里厮混，一边踢球一边在餐厅打工。
他继续写：
埃曼努埃尔·卡莱奥（Emanuele Calaiò）
位置：中锋
年龄：33
现状：被前东家解约，自由身
卡莱奥是一个典型的意乙老油条，职业生涯大部分时间在意乙和意丙之间辗转，进球效率稳定，但性格有些桀骜，去年因为跟教练吵架被解约，至今无人问津。
33岁的年纪，速度已经不行了，但门前嗅觉和头球能力依然在线。
陈默又写下了几个名字：一些低级别联赛的自由球员，一些被豪门放弃的青训球员，还有两个他从原主记忆里挖出来的、当时在帕尔马周边踢球的业余球员。
写完清单，他站起身，拿着纸去找周敬文。
周敬文正在主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打电话，看到陈默进来，用手势示意他坐下。
陈默等了五分钟，周敬文才挂掉电话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。
"又怎么了？"
"引援清单，"陈默把纸递过去，"十六个人，全是自由球员，不需要转会费，工资都在意丁标准以内。"
周敬文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虽然不太懂足球，但"自由球员"和"意丁标准"这两个词他还是看得懂的。
"你确定这些人能踢？"
"至少比我们现在的三个人强。"
周敬文把清单递给旁边的莱昂内。
老体育总监一直坐在角落里翻文件，此刻接过来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架上，仔细看了起来。
看了不到十秒钟，莱昂内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结。
"巴雷？"他抬头看陈默，"法国第六级别联赛？那是业余联赛，陈。法国第六级别的水平，大概相当于我们的卓越联赛，连意丁都不如。"
"他有潜力，"陈默说。
"潜力？"莱昂内嗤了一声，"二十三岁还在踢业余联赛的边锋，你跟我说潜力？这种人我一抓一大把。"
"那你抓几个给我看看？"
莱昂内被噎了一下，继续往下看。
"卡莱奥？"他的声音抬高了一度，"这个人有问题，你知道吗？他在那不勒斯的时候跟教练打架被停赛，在佩斯卡拉又是因为更衣室矛盾被解约。三十三岁了，脾气还是这么臭。"
"他上赛季在意乙进了十四个球，"陈默平静地说，"而且他是自由身，周薪只要八百欧元。"
莱昂内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来。
"还有这个，"老总监指着清单上的另一个名字，"门将，你要找一个意丁的替补门将？还有这些……"他越看越摇头，"陈，我理解你着急，但这些人不是建队的基石，这些是凑数的。"
"意丁联赛不需要基石，"陈默说，"意丁需要的是能跑、能抢、能在每场比赛里把命拼上的人，至于基石——"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窗外。训练场的方向，卢卡雷利正在给马尔科示范头球的动作，老队长双手背在身后，用脑门一下一下地顶着布奇抛过来的球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"基石我们已经有了。"
莱昂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沉默了。
周敬文在旁边听了半天，此时开口："莱昂内，你觉得怎么样？"
老总监摘下眼镜，慢慢擦着镜片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闷声说："名单上有几个人我可以联系。卡莱奥的经纪人我认识，我可以打个电话。但那个法国人……"
"我自己去看，"陈默说，"给我两天时间，我去法国。"
"你连法语都不会说。"
"我会英语，他也会。"
莱昂内看了他一眼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"行吧。但我把话说在前面，如果你那个法国边锋不行，你得听我的，用我找的人。"
"成交。"
当天晚上，陈默回到自己在科莱齐奥镇上租的小公寓，一室一厅，家具简陋，但胜在干净。
他煮了一锅意面，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研究那块半透明面板。
经过一天的摸索，他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。面板平时是收起的状态，只在视野右上角显示一个小小的"●"图标。
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球员身上时，面板会自动展开，显示该球员的完整数据。
他也可以通过意念主动调出面板，查看自己的信息或者系统的功能说明。
最让他感兴趣的是【战术上帝视角】这个特殊能力。
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行字上，面板立刻弹出了更详细的说明：
【战术上帝视角】使用说明
实时分析：在比赛进行中激活，可持续5分钟。期间可实时查看双方所有球员的位置、体能、心态及战术执行情况。
弱点识别：系统将自动标注对方阵型中的空间漏洞、体能薄弱点及战术错位。
使用限制：每场正式比赛最多使用3次，累计15分钟。友谊赛及训练赛不计入使用次数，但效果减半。
冷却时间：每次使用后需间隔15分钟方可再次激活。
陈默盯着那行"每次5分钟、全场3次"的限制，眉头微皱。
十五分钟，对于一场九十分钟的比赛来说太短了。
他必须把这十五分钟用在刀刃上，要么是对方体能下降的关键时段，要么是比赛僵持需要打破平衡的时候，要么是落后需要孤注一掷的时候。
但换个角度想，十五分钟的上帝视角，足以让他做出正确的战术调整。足球比赛的胜负，往往就在一念之间。
他关掉面板，把空盘子放到水槽里，然后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小镇安静的街道，橘黄色的路灯在夜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远处隐约可以看到训练基地主楼的轮廓，黑漆漆的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陈默拿出手机，查了一下飞往法国马赛的航班。
明天一早，他要去法国找一个在餐厅端盘子的边锋。
一个二十三岁、在第六级别联赛踢球，一边打工一边追梦的塞内加尔裔法国人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来，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去。
因为他现在只有三个人，而新赛季在三十天后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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