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帕尔马到马赛，开车大约五个小时。
莱昂内亲自开车，这个五十八岁的意大利老头嘴上说着"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法国宝贝到底是什么货色"，但陈默知道，他其实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去。
一个不会说法语的中国人，在法国南部的小镇上找人，不迷路才怪。
他们在清晨五点出发，沿着A8高速公路一路向西。
莱昂内开一辆老旧的菲亚特Punto，空调时好时坏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热风灌进来带着地中海的咸味。
老头一边开车一边发牢骚，从意大利足协骂到法国公路收费，从周敬文的预算骂到陈默的引援眼光。
陈默靠在副驾驶上，闭着眼听他骂，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醒着。
他其实在脑子里过巴雷的资料，根据原主记忆和自己在后世了解到的信息，伊夫·巴雷，1992年出生在马赛郊区，塞内加尔移民后裔，十五岁进入马赛当地一家小俱乐部的青训，十七岁被放弃，此后一直在法国业余联赛里打转。
他速度快，盘带好，左脚技术尤其出色，但球风偏独，防守贡献几乎为零，而且有一个致命的毛病，一到关键比赛就腿软。
但在2015年，二十三岁的巴雷正处于一个球员最黄金的上升期。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份职业合同，给他正确的指导，他的上限远不止法国第六级别。
"你怎么知道这个人的？"莱昂内突然问。
"球探报告，"陈默睁眼说瞎话，"我在U-17的时候建立过一个数据库，收集了很多低级别联赛的球员信息。"
这当然是胡说，但他确实有一个"数据库"，只不过那个数据库存在于他来自2024年的记忆里。
莱昂内哼了一声，显然不太相信，但也没有追问。
上午十点多，他们到达了马赛郊区的一个叫马蒂格的小镇。
巴雷效力的球队是当地一家半职业俱乐部，球场小得可怜，一侧是能坐几百人的水泥看台，另一侧就是光秃秃的土坡。今天是周末，正好有一场业余联赛。
陈默和莱昂内混在百来个观众中间，站在土坡上看球。
比赛的水平很粗糙。节奏不快，技术也糙，双方球员更像是在比谁跑得更猛、谁铲得更狠。但陈默只看了五分钟，就在球场上锁定了巴雷。
太明显了。
那个穿十一号球衣的瘦高个，在一群动作僵硬的业余球员中间，就像一辆跑车插在了拖拉机队列里。
他的步频比场上任何人都快，触球的感觉明显高出一个档次，球粘在他脚下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。
他第一次拿球，在右路面对防守球员，一个简单的踩单车加变向就把人过了个干净，然后送出一脚低平球传中，可惜中路包抄的队友慢了半拍。
陈默视野中的面板自动弹出：
伊夫·巴雷（Yves Baraye）
年龄：23 | 位置：AML/AMR
合同：业余合同（可随时离队）
技术属性：盘带16 | 技术15 | 传球14 | 传中13 | 射门11 | 任意球12
精神属性：创造力14 | flair15 | 决心12 | 勇敢9 | 大赛7 | 镇定8 | 团队合作8
身体属性：速度15 | 爆发力14 | 敏捷15 | 耐力12 | 力量8 | 弹跳7
潜力评估：3.5星（意乙主力级别，有上升空间）
当前能力：2星（意丙下游/意丁上游）
球探报告：技术出色的边路攻击手，一对一能力突出。精神属性是明显短板，大赛发挥不稳定，抗压能力差，防守意愿低，需在高强度、高纪律环境下打磨。
陈默盯着"盘带16、技术15"这两个数字，心里有了底，在意丁联赛，这种技术属性就是降维打击。
但"大赛7"和"勇敢9"也让他皱了皱眉，这种球员在训练场上可能是梅西，到了关键比赛可能就隐身。
不过那是以后要解决的问题，现在，先把人弄到手。
比赛结束后，陈默打听到巴雷打工的餐厅，就在小镇中心广场边上，一家叫"小港口"的海鲜餐厅。莱昂内把车停在广场对面，两人走进去。
午餐时间，餐厅里坐了八成满。
一个穿白衬衫黑围裙的年轻黑人侍者正在端盘子，动作麻利，在餐桌之间穿梭自如。
他个子很高，腿长，走路微微有些外八字，那是长期踢球的人特有的步态。
"伊夫·巴雷？"陈默走过去，用法语打了个招呼。他的法语仅限于几句简单的问候，说完就切换成了英语。
巴雷转过身，看到两个亚洲面孔，不对，一个中国人，一个意大利老头，明显愣了一下。
"你们是？"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。
"我叫陈默，帕尔马足球俱乐部的主教练。"陈默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。这是他昨天晚上在科莱齐奥的一家打印店临时做的，白底黑字，简洁得有些寒酸。
巴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好笑。
"帕尔马？那个破产的帕尔马？"
"对。"
"你是主教练？"巴雷上下打量他，"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。"
"我三十一了。"
"行吧，"巴雷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，"这是个恶作剧吗？是让-皮埃尔让你来的？他总是搞这种——"
"不是恶作剧，"陈默打断他，语气平静但认真，"我知道你在这里端盘子，我也知道你今天下午在球场上过了六个人。你不应该在这里，伊夫，你应该在球场上过人。"
巴雷的笑容僵住了。
"你看了我的比赛？"
"看了整场。你踢右路，但你是左脚将，内切之后的射门和传球都不错。你今天创造了四次机会，但你的队友一个都没把握住。你回防了三次——只有三次——但你回追的速度比对方的边锋还快。问题不是你能不能踢，问题是你想不想踢。"
巴雷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，上面放着两盘牡蛎，酱汁在微微晃动。
"听着，"他把声音压低，"我知道帕尔马。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们踢欧联杯。但那是以前了，对吧？现在他们破产了，要去踢第四级别联赛。你让我从法国的第六级别去意大利的第四级别，这算什么？升职？"
"算开始，"陈默说，"在法国，你踢第六级别，一边端盘子一边训练，没有人看你，没有人在意你。再过两年，你二十五岁，你的速度会下降，你的锐气会磨光，你会接受自己只是一个业余球员的事实。然后你会在这个餐厅里一直干下去，从侍者干到领班，再干到经理。你会在周末踢踢业余球，跟朋友吹嘘自己年轻时差点成为职业球员。"
巴雷的脸色变了。
"但你跟我去帕尔马，"陈默继续说，"你会拿到一份职业合同，周薪四百欧元起步，加上出场奖金和进球奖金。你会每天训练，踢正式比赛，有直播，有球探看。意丁不是终点，伊夫，它是起点。如果你真的有实力，一年后你会去意丙，两年后意乙，三年后意甲。"
他顿了顿，看着巴雷的眼睛。
"我知道你在餐厅端盘子，但球场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。跟我走吧，我给你一份职业合同。"
餐厅里嘈杂依旧，刀叉碰盘子的声音、客人的说话声、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声混在一起，但巴雷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里还端着那盘牡蛎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"我……我需要考虑，"他最终说。
"可以，"陈默点点头，"我明天上午在训练基地等你。如果你没来，我就当你拒绝了，然后去找下一个人。"
他留下一张写着帕尔马训练基地地址的纸条，转身和莱昂内走出了餐厅。
坐回车里，莱昂内发动了汽车，侧头看了陈默一眼。
"你觉得他会来吗？"
"会，"陈默说。
"这么有信心？"
"一个在第六级别踢了六年球还没放弃的人，不会拒绝一份职业合同。他需要的不是机会，他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，他配得上这个机会。"
莱昂内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，把车开上了回意大利的路。
回程的五个小时，陈默大半时间在睡觉。等他被莱昂内推醒的时候，车已经停在了训练基地的门口。
"到了。"
陈默揉着眼下车，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训练场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球场上有一个人。
一个瘦高的黑人青年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黑色短裤，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足球鞋，正一个人对着围墙踢球。
反弹、停球、再踢，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，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T恤。
巴雷听到脚步声，转过身来。
他看到陈默，咧嘴笑了。
"我没赶上今早的火车，"他说，"搭了个顺风车，半夜才到。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凑合一晚。"
"你怎么进来的？"
"翻墙，"巴雷指了指训练场边那道不到一米五高的围栏，"你们这安保可不怎么样。"
陈默看着他，忽然也笑了。
"欢迎来到帕尔马，伊夫。"
巴雷不是唯一一个来的人。
在陈默去法国的那两天里，莱昂内也没闲着。
老体育总监打了十几个电话，动用了他在意大利足坛三十年攒下的人脉，从各个角落里挖出了几个愿意来帕尔马试训的自由球员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个，是埃曼努埃尔·卡莱奥。
陈默在训练基地的健身房里第一次见到了卡莱奥，三十三岁的中锋赤裸着上身，正在做卧推。
他身高一米八出头，体重约八十公斤，不是那种站桩式的大中锋，但肩宽背厚，上肢力量出色，大腿肌肉结实得像花岗岩。
面板显示：
埃曼努埃尔·卡莱奥（Emanuele Calaiò）
年龄：33 | 位置：ST
合同：自由球员
技术属性：射门15 | 停球14 | 传球11 | 头球15 | 技术12 | 点球14
精神属性：决心16 | 预判15 | 镇定13 | 侵略性15 | 团队合作10 | 情绪控制8
身体属性：力量15 | 弹跳14 | 耐力11 | 速度10 | 爆发力9
潜力评估：2.5星（已达巅峰，无上升空间）
当前能力：2.5星（意丙主力/意丁顶级）
球探报告：典型的意乙级别射手，门前嗅觉灵敏，头球出色。速度已大幅下滑，但跑位和经验弥补了这一缺陷。性格火爆，更衣室定时炸弹，但在正确引导下可成为重要战力。
"你就是那个中国教练？"卡莱奥从卧推凳上坐起来，用毛巾擦了擦汗，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"我就是。"
"莱昂内跟我说了，周薪八百欧元，"卡莱奥撇撇嘴，"我上一份合同的周薪是这个的十倍。"
"但你现在没有合同，"陈默说，"而我有。"
卡莱奥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哈哈大笑。
"行，你有种，我签！"
就这么简单。
陈默后来从莱昂内那里得知，卡莱奥之所以这么痛快，一半是因为他已经赋闲半年，确实需要一份合同来维持状态；另一半是因为他老婆怀了三胎，家里需要钱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，陆续有球员前来试训。莱昂内又找来了两个中场:一个是从意丙降级队自由身离队的组织型中场，叫斯卡沃内，技术不错但速度偏慢；另一个是在地区联赛踢了好几年的工兵型中场本塔伊，摩洛哥裔，能跑能抢但技术粗糙。
卢卡雷利也拉来了几个人：他以前在热那亚的队友介绍了一个右后卫亚科波尼，二十五岁，一直在意丁和卓越联赛之间辗转，防守稳健但进攻贡献几乎为零；还有一个左后卫是试训的，叫不出名字，陈默只知道他之前在一家半职业俱乐部踢球，因为俱乐部解散才恢复自由身。
门将位置上，布奇暂时留了下来，但陈默让莱昂内再找一个年轻门将竞争。老门将对此没有意见，只是说了句"有竞争才有意思"。
青训方面，陈默从U-19提拔了两个小孩：一个是十七岁的前锋贝拉尔迪，速度快，敢突破，但身体单薄得像一张纸；另一个是中卫加比亚，十八岁，身高一米八九，空中对抗不错，但位置感和经验都还很稚嫩。
到了季前训练开始前三天，陈默终于凑齐了十二名球员。
说"凑齐"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。十二个人里，四个有过职业比赛经验（卢卡雷利、卡莱奥、布奇、斯卡沃内），三个是半职业球员（巴雷、本塔伊、亚科波尼），两个是青训小孩（贝拉尔迪、加比亚），还有三个纯粹是试训的——包括左后卫和一个预备队提上来的边锋。
一半是业余球员。
七月下旬的一个清晨，阳光把科莱齐奥训练基地的草坪晒得发烫。十二名球员站成一排，看着他们面前的主教练。
陈默站在他们面前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训练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短裤，脖子上挂着哨子和战术板。
他打量着这十二张面孔，有老的，有少的，有黑的，有白的，有一脸无所谓的，有紧张得直咽口水的。
他开口了。
"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，"陈默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训练场上听得很清楚，"你们在想，这家伙是谁？一个中国人？三十一？没带过职业队？他凭什么教我踢球？"
没人说话。卡莱奥低头看自己的球鞋，巴雷东张西望，卢卡雷利面无表情地站在队列最前面，像一尊石雕。
"我不打算跟你们解释我凭什么，"陈默说，"因为足球不是用嘴踢的。我只有一个要求，从今天开始，在训练场上，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。如果你们做到了，我保证你们会变成更好的球员。如果做不到，大门就在那边，随时可以走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还有一件事。从今天开始，你们不是为我踢球，不是为周先生踢球，甚至不是为薪水踢球。你们是为帕尔马踢球。这件球衣——"
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训练T恤，虽然只是一件普通的训练服，但胸口印着帕尔马的队徽。
"这件球衣曾经属于布冯、卡纳瓦罗、克雷斯波、图拉姆，他们穿着它赢过欧洲冠军。现在它穿在你们身上，别让它蒙羞。"
训练场安静了几秒钟。
然后卢卡雷利开口了，声音低沉而有力："明白了，教练。"
老队长一发话，其余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应了。声音参差不齐，像一锅没煮开的粥。
陈默没有在意。他知道，有些东西需要时间。
他吹响了哨子。
"好了，热身跑。三圈，现在。"
十二个人磨磨蹭蹭地开始跑，卡莱奥跑在最前面，步幅大而轻松；巴雷像个弹簧一样蹦蹦跳跳；两个青训小孩紧紧跟着；布奇和卢卡雷利跑在最后面，两个加起来七十八岁的老家伙并肩跑着，呼吸粗重但脚步没停。
陈默站在场边，看着他们跑动的背影，视野中的面板安静地悬浮在右上角。
十二个人，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距离意丁联赛首轮还有二十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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