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敬文的办公室在训练基地行政楼的二楼，不大，十来个平方，一张桌子、两个柜子、一面墙挂着帕尔马的百年历史照片。
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相框，不是球队合影，而是一群球迷在塔尔迪尼球场外举着围巾的照片，底下写着一行字："我们不会离开。"
陈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周敬文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，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缩咖啡。
"坐。"周敬文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陈默坐下，打量了一下**的表情。
周敬文四十出头，圆脸，戴一副金丝边眼镜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，像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。
但今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不少。
"坏消息？"陈默问。
"也不算坏。"周敬文把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一张电子表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，"你自己看。"
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是俱乐部本赛季的财务预算表。
收入栏里只有寥寥几项：赞助商、季票、比赛日收入、周边商品。
加在一起的数字，还不如他前世知道的那些中超俱乐部一个月的开销。
"意丁没有转播收入。"周敬文靠回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，"一分钱都没有。意甲的转播费是天文数字，意乙也有，意丙凑合能分点，到了意丁，零。我们这个赛季的每一分钱，基本都是我自己掏的。"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来之前就知道帕尔马的财政状况，破产重组，负资产起步，能活下来全靠周敬文个人注资和球迷的支持。
但看到这些数字，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支俱乐部的拮据程度。
"球员的工资呢？"
"意丁的工资帽摆在那儿，最高薪的球员年薪也就三万欧元出头。"周敬文苦笑了一下，"卢卡雷利几乎是免费在踢，卡莱奥降了薪来的，其他人都是半职业合同，有些人白天还有别的工作。"
陈默沉默了。三万欧元年薪，在意大利也就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收入。
而这帮人每天在训练场上拼得满身是伤，为的是一支刚刚从破产废墟里爬起来的球队。
"不过也有好消息。"周敬文的表情松了一些，他打开另一个页面，"球迷众筹。"
陈默看到了那个数字。
众筹启动两个月，已经有超过一万两千名球迷参与，捐款总额达到了四十万欧元。
数字还在往上跳，就在他看的这几秒钟里，又多了三笔捐款，每笔金额不大，十欧、二十欧、五十欧，但汇聚在一起，就是一股让人心头发烫的力量。
"这还只是本地的。"周敬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，"米兰、罗马、都灵，甚至国外，英国、德国、美国，都有帕尔马的老球迷捐款。有个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老头，一个人捐了两千欧，留言说他七十年代在帕尔马留过学，这辈子都是帕尔马的球迷。"
"四十万够干什么？"陈默问了个实在的问题。
"不够发工资，但够维持基地的日常运转、付清联赛的报名费、再买几个便宜球员。"周敬文合上电脑，"所以我今天找你，不只是诉苦，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。"
"你说。"
"意大利杯。"
陈默微微挑眉。
"低级别阶段的意大利杯，对我们这个级别的俱乐部来说，奖金不是小数目。"周敬文掰着手指给他算，"每过一轮就有一笔奖金，打进正赛阶段更多。如果能多走两轮，能给俱乐部减轻不少压力。"
"你想让我认真打杯赛。"
"不是想，是请求。"周敬文看着他的眼睛，"我知道联赛最重要，升级是头等大事。但杯赛的奖金……陈默，我们现在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多过一轮，就能多买一个冬天的供暖煤，多修一块训练场的草皮，多给那帮孩子买一双新球鞋。"
陈默看着周敬文的眼睛，那里面没有商人的算计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让人没法拒绝的诚恳。
"杯赛什么时候开始？"
"资格赛下周抽签。"周敬文说，"我们的第一轮对手应该是意丙或者同级别的球队。"
"我认真打。"陈默说，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什么条件？"
"杯赛我要轮换，联赛该争的分一分不能少，但杯赛我会给贝拉尔迪、马佐基这些年轻人机会，如果我们签了马佐基的话。"
"马佐基？"周敬文愣了一下，"莱昂内跟你说了？"
"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。"陈默笑了笑，"但我猜他手上有人。"
莱昂内是当天下午带着马佐基来的。
体育总监先生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灰色风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走路的样子不像是在介绍一个球员，倒像是在展示一件刚从拍卖行拍回来的古董。
"帕斯夸莱·马佐基，二十岁，罗马青训出品，上赛季被租借到意丁的特拉帕尼，出场二十二次，两个进球四次助攻。"莱昂内把一份简历放在陈默桌上，"夏天合同到期，罗马没有续约，自由身。"
陈默拿起简历翻了翻，然后抬头看向站在莱昂内身后的年轻人。
马佐基很瘦，宽肩窄腰，小腿肌肉线条分明，一看就是速度型的球员。
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桀骜和紧张，站得笔直，但手指在不自觉地搓着衣角。
"能跑？"陈默问。
"百米十秒八。"莱昂内替他回答。
"右脚还是左脚？"
"右脚，但左脚也能传中。"
陈默站起来，绕着马佐基走了一圈，然后在他面前站定。
"放松，我又不吃人。"他说。
然后他激活了"战术上帝视角"的扫描功能。
半透明的面板在马佐基身前浮现，数据流从上到下滚动。
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技术属性：速度十八、爆发力十七、敏捷十五、盘带十三、传中十二，典型的速度型边锋，技术粗糙但冲击力十足。
精神属性中规中矩，工作投入十四是个亮点。
然后他看到了防守属性。
盯人六、抢断六、防守站位六。
三个六，整整齐齐，惨不忍睹。
但陈默的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。
他的目光从面板上移开，重新看向马佐基。
一个速度十八、爆发力十七的球员，防守站位六，如果打边锋，这就是个半成品，在意丁都未必能稳坐主力。但如果……
"你一直打边锋？"陈默问。
"是的，教练。"马佐基的声音有点紧。
"有没有想过打边后卫？"
马佐基愣住了。
莱昂内也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陈默，眼神里写着"你认真的？"
"边后卫？"马佐基重复了一遍，像是没听懂。
"右边后卫。"陈默点了点头，"你的速度是我在这个级别见过的最好的，回追能力天然就是边后卫的料。你防守站位差，但这东西可以练，速度是练不出来的。"
"可是我从来没踢过后卫——"
"我没让你明天就改成后卫。"陈默摆了摆手，"你先跟队训练，边锋和边后卫都试试。杯赛我可能让你从右后卫的位置首发，踢着看。"
马佐基张了张嘴，又看了一眼莱昂内，老江湖体育总监微微点了点头。
"好的，教练。"年轻人最终说。
莱昂内把马佐基带出去办手续之后，回到办公室，靠在门框上看着陈默："你真打算把他改成边后卫？"
"不试试怎么知道？"陈默坐回椅子上，"意丁的边锋一大把，有速度的一抓一大把。但有速度又能跑回九十分钟的边后卫，这才是稀缺资源。"
"你倒是敢想。"莱昂内摇了摇头，但嘴角有一丝笑意，"对了，还有件事，贝拉尔迪的经纪人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。"
陈默的表情微微一变。
"他要什么？"
"要主力位置。"莱昂内说，"他说十七岁的球员不能一直坐板凳，别的俱乐部对贝拉尔迪有兴趣，如果在帕尔马得不到机会，冬天就走人。"
"放屁。"陈默冷冷地说，"他前几场首发了，表现是不错，但他还没有稳定输出的能力。对雷焦艾米利亚那场他进了球，但前三十分钟在场上消失，你不能因为一场好球就觉得自己是皮尔洛了。"
"经纪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，孩子自己怎么想才重要。"
"我知道。"
陈默确实知道。但他没想到，第二天的训练课上，贝拉尔迪自己就炸了。
事情起因是分组对抗。
陈默安排的主力阵容里，前腰位置用的是斯卡沃内，贝拉尔迪被放在了替补组。
训练进行到二十分钟的时候，贝拉尔迪在一次拼抢中动作过大，放翻了斯卡沃内。
"嘿！"斯卡沃内从地上爬起来，推了贝拉尔迪一把，"你干什么？"
"我在抢断！"贝拉尔迪毫不示弱地瞪回去。
"你那叫抢断？你那是踢人！"
"你就会躲在后面传安全球，有种你别叫——"
"够了！"陈默的哨音响了。
他走过去，看了看斯卡沃内的脚踝，没什么事，就是被鞋钉刮了一下，然后他转向贝拉尔迪。
"你，过来。"
贝拉尔迪梗着脖子走到场边，但眼神里有一丝躲闪。
"你刚才那是什么动作？"
"我在训练。"
"你在发泄。"陈默打断他，"因为你没在主力组，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场场首发。"
贝拉尔迪不说话了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"我告诉你为什么你今天在替补组。"陈默的声音不大，但旁边的球员都停下了动作，竖着耳朵在听，"因为你上周的训练态度有问题。进了一个球就觉得自己是大牌了，跑动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，防守回追的次数少了一半，你以为前腰只需要进攻？"
"我——"
"你十七岁。"陈默盯着他，"十七岁意味着你有天赋，但也意味着你还有太多东西要学。斯卡沃内的传球没你花哨，但他每场比赛跑十二公里，他在防守端的贡献是你的三倍。你要是觉得坐板凳委屈了你，那你就用训练把位置抢回去，不是用踢人，不是用耍脾气，是用脚。"
贝拉尔迪的眼眶红了，十七岁的年轻人，自尊心比城墙还厚，被教练当着全队的面这么说，脸上挂不住。
"如果我一直坐板凳，我怎么提高？"他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"训练提高。"陈默毫不退让，"加练提高，看比赛录像提高。你以为职业球员是靠比赛喂出来的？大部分东西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。你看看卢卡雷利——三十八岁了，每场比赛后加练半小时头球。你十七岁，你有什么资格嫌训练不够？"
贝拉尔迪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硬是没掉下来。
"现在，回到替补组。"陈默说，"把你那该死的脾气收起来，好好踢球。"
贝拉尔迪站了三秒，然后转身跑回了球场。
训练继续。陈默注意到，贝拉尔迪后面的训练明显认真了很多，跑动更积极了，防守也在回追，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，但至少态度在。
训练结束后，陈默把贝拉尔迪单独留了下来。
"还在生气？"
贝拉尔迪闷不吭声，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。
"我十七岁的时候也跟你一样。"陈默在他旁边坐下，草皮上还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，"觉得自己天下第一，教练不重用我就是瞎了眼。后来我遇到一个教练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'天赋是入场券，不是铁饭碗'。"
贝拉尔迪抬起头。
"你有天赋，安德烈亚。"陈默看着他，"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。但天赋只能让你到意丁，要往上走，你得学会在没有球权的时候怎么踢球，在被对方中场撞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怎么站起来，在坐板凳的时候怎么保持饥饿感。"
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。
"你的时间会来的，在那之前，给我忍着。"
贝拉尔迪沉默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周三下午，意大利杯资格赛抽签结果出来了。
莱昂内拿着抽签表走进陈默办公室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。
"抽到谁了？"陈默问。
"克雷莫纳的一支球队，叫佩尔戈克雷马。"莱昂内把表放在桌上，"意丙的。"
意丙，比帕尔马高一个级别。
陈默拿起抽签表看了看，然后靠回椅背上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"客场？"
"客场。"
"有意思。"
他把抽签表翻过来，在背面随手画了一个4-3-3的阵型，然后在右后卫的位置上写了一个名字：
马佐基。
意丙的身体对抗强度和战术组织能力，是检验这个年轻人最好的试金石。
也是检验整支帕尔马最好的试金石。
陈默拿起手机，给周敬文发了条消息：
"杯赛对手抽出来了，意丙，客场。我会认真打的。"
周敬文很快回复：
"我信你。"
陈默把手机放下，看着窗外。
九月的阳光照在训练场上，草皮被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贝拉尔迪正在远处独自加练射门，皮球一次又一次地撞在网窝里。
意丙。
他想起周敬文说的那些数字，四十万欧元的众筹、三万欧元的年薪、靠老板输血的俱乐部。
杯赛的奖金不是锦上添花，是雪中送炭。
"以下犯上啊。"他低声自言自语，然后笑了。
这种事，他最喜欢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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