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霜是活的。
它不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层白，而是顺着裤管往里钻，贴着皮肤游走，带着山林里那种特有的、洗不去的寒凉。于骁跟在赵老蔫身侧，肩膀上套着麻绳，那绳子勒进刚愈合的皮肉里，带来一阵阵钝痛。身后是实木爬犁，碾过冻硬的山道，发出咯吱——咯吱——的声响，在这死寂的清晨里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呓语。
爬犁上铺着厚帆布，三头分解妥当的灰狼码得如同战利品。狼皮被赵老蔫捋得顺直，毛色在微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，狼肉冻得硬邦邦，呈现出一种暗红的、近乎于铁的色泽，最扎眼的是那三个并排摆着的狼头，半睁着的眼睛蒙着一层白翳，却依旧透着一股子死不瞑目的凶戾。
于骁的腿还是软的。昨夜在地印子那盘热炕上缓了一宿，喝了两大碗掺了豆面的玉米粥，这具亏空到了骨子里的身子骨才勉强回了点暖气。三头狼死沉，少说也有两百斤，亏得赵老蔫找来了这架爬犁，若是让他靠这副麻秆身子背回去，没出山就得累死在半道。
师徒俩一路无言。只有爬犁碾过冻土的声响，和山风掠过树梢时发出的、类似叹息的轻响。赵老蔫背着手走在前头，步子迈得又大又稳，腰杆挺得笔直，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朗，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。于骁跟在后面，学着师父的样子，不吭声，只管走路，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，一团一团，被风扯散。
下了山，进了村，那股子山野的寂静瞬间被打破。
大清早正是各户上工的点，土路上满是拎着锄头、挎着粪筐的社员。众人一见这架势，先是愣住，随即有人惊得喊出了声。
哎哟我的娘诶，那是啥玩意儿？
狼，三头，全是狼。
人群像潮水般围拢过来，指指点点，议论声嗡嗡作响。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赵老蔫身上，带着敬畏，也带着理所当然。待看到跟在爬犁旁边的于骁时，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戏谑和不信。
这不是新来的那个北京知青吗，瘦得跟个猴儿似的。
就是他，能打死三头狼，扯犊子呢吧，铁定是赵大爷动的手，他也就是在边上搭把手，捡了个便宜。
我看也是，就他那身板，风一吹都得倒，还能杀狼。
于骁面不改色，眼神都没往人群那边斜一下。枪林弹雨里，围观的人头多得是，几道鄙夷的目光算什么。他只是默默地跟着赵老蔫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，唯有那双藏在眼帘下的眸子，偶尔闪过一丝属于老兵的冷冽。
大队部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就在眼前。党支部书记王建国正在屋里整理台账，听见外头的动静，抬头一看，赶紧起身迎了出来。待看清爬犁上那三具狰狞的狼尸，他也是倒吸一口凉气，随即脸上堆起笑意。
老赵叔，您这可是给大伙儿除了一大害啊。
赵老蔫摆了摆手，没接那夸奖，直接指了指身边的于骁，开门见山，找你说个事。我年纪大了，这两年山里跑不动了，护林的差事总得有人接。这小子叫于骁，是个好苗子，我收他当徒弟了，往后跟着我一块儿守山，接我的班。今天带他过来备个案。
王书记愣了愣，目光在于骁身上扫了一圈。他对这知青有印象，上个月刚从北京分来的，看着文文弱弱，干农活确实不太行，拔草都比别人慢半拍。可赵老蔫主动开口收徒，那是天大的面子。这老人在大荒沟守了几十年山，资历深，脾气倔，全村上下，谁不得给几分薄面。
这是好事啊。王书记反应很快，笑着点头，您老赵的眼光，我信得过。守山护林是正经差事，有您带着，这孩子肯定差不了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不过，定岗定工分的事，还得去趟***，跟张主任商量一下。毕竟是在册劳力，工分等级、年度上交任务，都得按规矩来。
赵老蔫嗯了一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早就料到。
师徒俩没多耽搁，调转爬犁，又往***的方向去。于骁跟在后面，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原主在村里的名声，估计烂到了根子里。一个城里来的半大孩子，干农活不行，说话又少，还整天病恹恹的，铁定被当成了吃闲饭的累赘。这工分的事，怕是没那么容易谈妥，那张主任，绝不是王书记这般好说话的角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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