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分的事落定,风卷着***门口的煤灰扑在脸上,王书记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,拉着师徒俩往村东头的民兵队走。
民兵队的院墙是土坯垒的,墙根堆着码得齐整的柈子,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风一吹,衣角拍得墙皮哗啦响。管民兵的李队长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,三十出头,寸头,后颈一道寸长的疤,是当年在部队施工时被滚石划的。见着爬犁上的三头狼,他丢下镰刀就站了起来,拇指竖得老高,好家伙,真让你小子干成了。
他扯着于骁进屋登记,赵老蔫和王书记就靠在院门口的杨树上抽烟,烟雾混着哈气,在冷风里拧成一股白柱。李队长填表的时候,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,忽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于骁耳边,小子,你可是踩了天大的运。你知道你师傅是什么人不。
于骁摇了摇头。原主的记忆里,赵老蔫就是个住在山里的怪老头,没人敢惹,其他的模模糊糊,像隔了层雾。
李队长眼里是实打实的敬佩,声音放得更低,你师傅是正经的老红军,走过雪山草地,抗战时在晋察冀打游击,解放战争中负过三次伤,左腿里还留着块弹片,阴雨天就疼。当年是带兵的营长,全国解放后,组织上给他安排了省城的干部职位,他愣是辞了,说城里的水泥地硌得脚疼,不如山里的土软和。老家早没人了,他也不愿去干休所享福,主动申请回了这大荒沟。上级特意批的护林员,待遇都是特事特办,连县长见了他都得喊声老叔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早年他身子硬朗的时候,每年往队里交二三百斤山货,狍子、野猪、山鸡啥都有。谁家揭不开锅,他半夜就往人家院子里扔肉,扔山货连个面都不露。就是性子太怪,不爱搭话,村里没人敢往他跟前凑。这二十年守下来,今天是头一回主动收徒弟,你小子,是积了几辈子的德。
于骁心里一震。难怪张主任被拍了桌子也不敢硬顶,这资历摆出来,别说一个大队***主任,就是公社的领导来了,也得客客气气让三分。他想起赵老蔫拍桌子时眼里那股子煞气,哪里是普通的老农,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痞,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,刻在骨头缝里了。
行,手续齐了。李队长合上登记本,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杆长枪,还有个桐油浸过的黄纸包,按规矩,基干民兵巡山只能配土枪,最好的也就是部队淘汰的老套筒。你师傅特意打了招呼,我可不敢触他霉头,给你批了这杆三八式,也就是常说的三八大盖,枪膛里的来复线还清晰着呢,是咱队里压箱底的好家伙,射程准头都够用。
于骁伸手接过枪。枪身沉甸甸的,核桃木的枪托被无数人手磨得发亮,带着淡淡的枪油和松烟味,是他前世熟悉的味道。他熟练地拉开枪栓,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屋里荡开,膛线完好,保养得极好。李队长见他拉栓的姿势稳当,眉梢挑了挑,没再说什么,能这么顺手地摆弄枪,之前杀狼的事,怕不是瞎传的。
还有三发子弹。李队长把油纸包递过来,语气严肃,规矩记牢了,每次巡山前来库房申领,回来必须交还,子弹打了多少、剩多少,都得登记。不许私自带枪进村,更不许对着人。这玩意儿不长眼,出了事谁都担不起。
明白。于骁点头,把油纸包揣进怀里。三发子弹是少了点,但聊胜于无。有枪在手,进山的安全感能提一大截,总比攥着把破柴刀跟狼拼命强。
等他把枪交回库房、锁好柜子出来,赵老蔫正跟王书记说完话。见他出来,老人摆了摆手,袖口蹭得脸上的褶子更深,这边手续都齐了。你回集体户一趟,把铺盖行李收拾出来,往后就跟我住山里的地印子,不用再挤那破大通铺了。
于骁当场就懵了。
集体户在哪,哪套铺盖是自己的。原主的记忆咱没继承啊,最多就记得全是饥饿和恐惧了,连知青点的大门朝哪开都记不清。可这话没法说,总不能傻呵呵告诉老人我穿越过来,不认路。他只能硬着头皮嗯了一声,攥着怀里的油纸包,指节捏得发白。
赵老蔫以为他是高兴傻了,也没多问,又叮嘱两句,收拾完赶紧回来,山里晚上冷,别赶夜路。说完就拉着爬犁往大队库房走,路过他身边时,顺手塞过来两条用油纸裹得严实的狼腿,冰碴子蹭得他手背发凉,那是留给他的,老人没多说,只是甩了句自己留着,看着办,就拽着爬犁走了。
于骁站在原地,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拐角,有点头疼。车到山前必有路,他叹了口气,顺着村里的土路往人多的地方走。风刮过路边的杨树,叶子哗啦响,远处飘着谁家做饭的炊烟,混着玉米饼子的香气。反正知青点都是知青,打听一下总能找到。
果不其然,他刚走了十几步,周围就呼啦啦围上来好几个年轻男女,都是知青打扮,棉袄上补丁摞着补丁,看他的眼神又好奇又崇拜。众人七嘴八舌问着打狼的事,于骁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路,人群里突然冲出来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,圆脸,浓眉,穿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上来就对着他胳膊邦邦两拳,力道大得让他趔趄了一下。
你小子可以啊。男生笑得一脸灿烂,露出两颗小虎牙,瘦了吧唧的成天挨欺负,还敢进山打狼,行啊于骁,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。
于骁被捶得胳膊发麻,心里却猛地松了口气。听这语气,妥妥是熟人。他顺着话头扯了个笑,揉了揉胳膊,运气好,没让狼吃了。
啥运气好,那是你本事。男生叫刘爱军,跟他一起从北京来的,一个大院里光屁股长大的,说着又捶了他一下,走,我帮你收拾行李去,你这回搬山上住,可别忘了哥们儿啊。
于骁笑着点头,跟着他往知青点走。风卷着杨树叶的声响在耳边晃,怀里揣着的狼腿硌得胸口发暖,他忽然觉得,这新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至少,比战壕里的硝烟味,好闻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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