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雨，下得像是在往下倒泔水，又黏又腥。
李三缩着脖子，手里提着一盏快灭了的灯笼，站在顺天府后街的一座破宅子前。那宅门上的朱漆早就剥落干净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，像是一排烂掉的牙齿。
“五两银子。”李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咽了口唾沫，“为了五两银子，别说是凶宅，就是阎王殿我也能进去睡一觉。”
他是个“试睡员”。这行当没写进大明律，但在京城地下黑市里却很吃香。有些宅子死了人，房主想卖又卖不掉，便花高价雇个胆大的进去住一晚。要是第二天人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，这宅子就能贴上“阳气重”的标签，卖个好价钱。
李三推开那扇吱呀乱叫的木门，一股霉味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静得吓人，只有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，啪嗒，啪嗒，像是有人在拍手。
“有人吗？送快递……哦不，送外卖的到了！”李三喊了一嗓子，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干瘪。
没人应声。
他壮着胆子往里走，按照牙人的吩咐，今晚他得睡在正厅。正厅的大门敞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像张着的大嘴。李三把灯笼放在门口的石狮子旁，刚要跨门槛，脚底突然踩到了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“哎哟！”
他低头一看，是一只绣花鞋。大红色的缎面，鞋尖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鸳鸯，看着像是在哭。
“谁把鞋扔这儿了？也不嫌晦气。”李三嘟囔着，把鞋踢到一边，抬脚进了正厅。
厅里摆着一口棺材。
不是那种还没上漆的白茬棺材，而是刷了厚厚黑漆、上面还描着金线的上好棺木。棺材盖子没钉死，留着一条缝，大概一指宽。
李三的腿肚子有点转筋。牙人只说这宅子不太平，没说要睡在棺材旁边啊！
“这……这是哪位老祖宗？打扰了，打扰了。”李三对着棺材作了个揖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草席，铺在离棺材最远的角落里，然后一屁股坐下，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啃了起来。
只要熬到天亮，五两银子到手，就能去醉仙楼点只烧鸡，再烫一壶好酒。
想到烧鸡，李三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。他刚把馒头塞进嘴里，突然听到“咔哒”一声。
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李三的动作僵住了，嘴里的馒头咽也不是，吐也不是。
“咔哒，咔哒。”
又是两声。像是有人用长指甲在棺材板上轻轻刮擦。
李三咽了口唾沫，强装镇定地对着棺材喊：“那位……前辈？您要是饿了，我这有馒头，虽然是冷的，但管饱。”
棺材里的声音停了。
李三松了口气，刚想嘲笑自己疑神疑鬼，突然，那棺材盖子猛地向上顶了一下！
“砰！”
厚重的棺盖被顶开了一条缝，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，搭在棺材沿上。那手修长白净，指甲却长得离谱，漆黑如墨，还在微微颤抖。
“卧槽！”李三怪叫一声，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。
什么五两银子，什么烧鸡，都没命重要！
就在他冲到门口的时候，大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。李三用力拉门栓，纹丝不动，就像是被焊死了一样。
身后的刮擦声越来越大，伴随着一种奇怪的喘息声，像是风箱漏气。
李三背靠着门，绝望地看着那口棺材。棺材盖已经被彻底推开，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人正慢吞吞地从里面坐起来。她的头发遮住了脸，只能看到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郎君……”女人的声音沙哑刺耳，“你踩了我的鞋，就不想负责吗？”
李三欲哭无泪：“大姐，那双鞋是你自己扔路中间的！再说了，我就是一个试睡的，不负责售后啊！”
女鬼似乎被他的话噎了一下，动作顿了顿，随即猛地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没有眼珠、只有两个黑洞的脸，嘶吼着向李三扑来！
李三闭上眼，心想这回完了，下辈子再也不贪小便宜了。
“轰隆！”
一声巨响，不是雷声，是屋顶瓦片碎裂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一道黑影从天而降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那女鬼身上。
“哎哟我去！这屋顶怎么这么滑！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。
李三睁开眼，只见那女鬼被压在身下，动弹不得。压着她的是一个穿着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女子。只是这身威风凛凛的制服此刻沾满了泥水和瓦砾，头上的官帽也歪在一边，显得狼狈不堪。
女子骑在女鬼身上，手里还抓着一只刚啃了一半的酱肘子。
她看了看身下目瞪口呆的女鬼，又看了看门口吓傻了的李三，尴尬地眨了眨眼，把酱肘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那个……如果我说我是来修屋顶的，你们信吗？”
女鬼显然不信，发出一声尖啸，双手猛地掐向女子的脖子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女子大怒，扔掉酱肘子，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在女鬼脸上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女鬼直接被抽懵了，脸上的鬼气都散了几分。
“大胆妖孽！本姑娘办案饿了吃口饭怎么了？耽误你诈尸了？”
李三看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。这哪是女鬼吓人，分明是恶霸进村啊！
女子三下五除二用绳子把女鬼捆了个结实，然后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走到李三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你是这家的主人？”
李三摇头：“我是试睡的。”
“哦，同行啊。”女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，“镇抚司，沈青禾。这宅子涉及一桩连环杀人案，被征用了。你，现在是我的线人。”
“啊？”李三傻眼了，“我凭什么当线人？”
沈青禾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指着地上还在挣扎的女鬼：“凭我不把你捆起来跟她凑一对，你就得谢天谢地了。走吧，带路，这鬼嘴里问不出话，得找个明白人问问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去这鬼生前最后去的地方。”沈青禾一把拽起李三的领子，拖着他就往外走，“刚才那屋顶是个阵法，咱们得在阵法合拢前出去。对了，你会开锁吗？”
“会……一点。”
“很好。”沈青禾指了指大门，“刚才进来的时候太急，把锁撞坏了，现在出不去了，你给开个门。”
李三看着那扇完好无损的大门，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沈青禾，突然觉得，这女鬼可能比眼前这个女人可爱多了。
就在这时，被捆在地上的女鬼突然停止了挣扎，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李三，用一种极其正常的声音说道：“别带他走……他是祭品。”
沈青禾愣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李三。
李三干笑两声：“误会，都是误会，我是来试睡的，不是来试吃的。”
沈青禾眯起眼睛，手中的刀柄轻轻敲击着掌心：“祭品？有意思。看来今晚这五两银子，不好拿啊。”
她突然凑近李三，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：“喂，试睡员，你身上怎么有股尸油味？”
李三浑身一僵。
外面的雨，下得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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