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清晨,雾气还没散,顺天府门口的告示墙前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爷大妈。
沈青禾把斗笠压得极低,手里拎着两斤刚买的酱牛肉,另一只手死死拽着李三的袖子。李三则把自己裹在一件不合身的破旧道袍里,脸上还贴了颗假痦子,活像个刚从庙里逃出来的疯道士。
“别看,快走。”沈青禾压低声音,只想赶紧穿过人群。
“哎,等等!”李三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死活不动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告示墙正中央,“青禾,你快看!那上面是不是咱俩?”
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只见那张崭新的通缉令上,画着两个面目狰狞的“江洋大盗”。
男的那个,獠牙外翻,眼如铜铃,满脸横肉,手里还提着一把滴血的鬼头刀;女的那个,颧骨高耸,嘴唇厚得像两根香肠,一脸凶相,手里拎着个……人头?
最离谱的是,画像底下还写着一行大字:
“男名李三,乃画皮妖道,善妖言惑众;女名沈氏,乃罗刹鬼母,喜食小儿心肝。二人狼狈为奸,乃世间罕见的‘雌雄双煞’。凡提供线索者,赏银千两!”
“噗——”
李三没忍住,直接笑喷了,“雌雄双煞?还喜食小儿心肝?青禾,你什么时候吃过小孩?我怎么不知道?我这一身排骨够谁吃的?”
沈青禾看着画像上那个比自己丑了十倍不止的“罗刹鬼母”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她深吸一口气,咬牙切齿道:“画师是谁?我要砍了他的手。”
“别别别,这画师有点东西。”李三凑近了细看,手指在画像上虚划了两下,“你看这笔触,虽然是写实派,但透着一股子写意的疯癫。这墨色……是‘断魂墨’,只有宫里画院的顶级画师才用得起。看来陆炳虽然死了,他的徒子徒孙还在惦记咱们。”
“我不管他是谁。”沈青禾一把撕下通缉令,揉成一团,“敢把本姑娘画成这样,我要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。”
“别冲动!”李三一把按住她的手,贼眉鼠眼地看了看四周,“撕了这张还有下一张,咱们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改画。”李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,“我是画灵,这画上的墨迹就是我的兵。只要我动动手指,这通缉令就能变成‘寻人启事’,还是找那种……长得特好看的人。”
沈青禾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行不行?别改完更丑了。”
“男人不能说不行!”李三撸起袖子,手指轻轻点在通缉令上。
只见他指尖泛起一抹微弱的金光,顺着墨迹游走。
“变!”
李三低喝一声。
画像上的墨迹开始蠕动。
那个满脸横肉的李三,横肉渐渐消退,獠牙缩回,眼睛变小了一圈,虽然还是有点猥琐,但至少像个人了。
而那个“罗刹鬼母”沈青禾,变化更是翻天覆地。颧骨平了,嘴唇薄了,原本凶悍的眼神变得……含情脉脉?
最要命的是,李三似乎为了追求某种“艺术和谐”,把两个人的姿势改了。
原本是一左一右站着的,现在变成了李三正含羞带怯地靠在沈青禾怀里,沈青禾则是一手搂着李三,一手拿着……一把梳子,正在给他梳头。
底下的字也变了:
“李三与沈氏,乃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,因战乱流落江湖。二人情深义重,誓死不渝。若有知其下落者,请速告知,必有重谢(附赠喜糖一包)。”
“……”
沈青禾看着这画风突变的通缉令,沉默了足足三秒。
“李三。”
“哎?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?”
“多浪漫啊!”李三一脸陶醉,“你看这眼神,这姿态,简直是神仙眷侣。现在没人会抓咱们了,大家只会以为咱们是私奔的小情侣。”
“私奔你个头!”沈青禾刚要发作,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。
“好!好!好!”
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
“老夫画了一辈子画,从未见过如此……如此惊世骇俗的佳作!”
人群自动分开,一个穿着锦衣华服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走了出来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通缉令,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。
“这位老先生,您过奖了。”李三立马换上一副笑脸,“这是我家娘子……呸,这是我家侍女随手涂鸦的,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随手涂鸦?”老者冷哼一声,“这线条,这神韵,尤其是这男子眼中透出的那股子‘贱气’与‘深情’并存的神态,简直是入木三分!还有这女子,看似温婉,实则杀气内敛,妙!妙啊!”
沈青禾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这老头眼神太毒,不好对付。
“老夫乃‘聚宝阁’掌柜,姓金。”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,啪地一声拍在告示墙上,“这幅画,老夫要了。一万两。”
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瞬间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一万两?买张破通缉令?”
“这老头疯了吧?”
李三眼睛都直了:“多……多少?”
“嫌少?”金掌柜眉头一皱,“两万两。但这画必须连着墙皮一起给我铲下来。”
“成交!”李三想都没想,转头对沈青禾说,“青禾,快,铲墙!”
“铲你个大头鬼!”沈青禾一巴掌拍在李三后脑勺上,“你缺钱缺疯了?这是通缉令!拿了钱咱们就是自投罗网!”
“哎哟!”李三捂着脑袋,“青禾你不懂,这叫‘艺术变现’!再说了,这老头看着有钱,咱们宰他一笔就跑,谁认识谁啊?”
金掌柜见两人推推搡搡,以为是在嫌价低,咬了咬牙:“三万两!不能再多了!但这画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李三立马来了精神。
“这画上的两人,神韵虽足,但缺了点睛之笔。”金掌柜指着画像上两人的眼睛,“老夫要请二位……哦不,请这位画师,当面为这画点睛。只要点睛完成,老夫再送二位一座京城的宅子!”
李三愣住了。
点睛?
他是画灵,这一指头点下去,万一这画活了,当着锦衣卫的面跑出来喊爹,那乐子就大了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金掌柜眼神一冷,身后突然冒出四个彪形大汉,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,显然是练家子。
“这老东西不简单。”沈青禾低声道,“撤。”
“慢着!”李三突然笑了,他上前一步,挡在沈青禾身前,“金掌柜是吧?点睛可以,但这钱得先付。”
“李三!”沈青禾急了。
“放心。”李三背对着她,悄悄比了个手势,“我有数。”
金掌柜哈哈大笑:“爽快!银票给你!请吧!”
李三接过银票,揣进怀里,然后转身面对墙壁,伸出手指。
“各位看好了,这就叫——画龙点睛!”
指尖金光一闪。
然而,这一次,他没有点在画上。
他点在了一张刚刚飘过来的、贴在旁边的“寻狗启事”上。
那只原本画得歪歪扭扭的哈巴狗,突然浑身金光大作,体型瞬间暴涨,变成了一只像牛犊子一样大的……金毛狮子狗!
“汪!”
巨犬一声咆哮,震得围观群众东倒西歪。
“跑!”
李三一把抓住沈青禾的手,趁着混乱,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。
“我的狗!我的画!”金掌柜气得胡子乱颤,“给我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画!”
巷子里,两人狂奔。
“李三!你疯了吗?那是聚宝阁的金万三!他是陆炳的旧识,专门帮朝廷收罗奇珍异宝的!”沈青禾边跑边骂。
“我知道啊!”李三跑得气喘吁吁,“但我刚才看他印堂发黑,必有血光之灾,帮他放只狗咬咬煞气,算是积德了!”
“积德?我看你是嫌命长!”
“嘿嘿,不过那三万两银票是真的。”李三拍了拍胸口,“有了这笔钱,咱们就能去‘鬼市’买那张出城的通关文牒了。”
“鬼市?”沈青禾脚步一顿,“你确定要去那种地方?那里可是三教九流混杂,连锦衣卫都不敢轻易进去。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李三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而且,我刚才在那张通缉令上留了个小小的‘后门’。金万三要是敢把画拿回去挂起来,嘿嘿……”
“你干了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,就是让画里的我,每隔半个时辰,就会大声朗诵一遍《大悲咒》。而且是用陆炳的声音。”
沈青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你真是……坏透了。”
“男人不坏,女人不爱嘛。”李三得意地挑眉,“走吧,沈女侠,今晚咱们去鬼市,我给你买个真的肉包子吃,不带猪油味的那种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胡同深处。
而在他们身后,顺天府门口,那张通缉令突然震动起来。
画里的“李三”突然张开嘴,用一种极其庄严、极其熟悉的太监嗓音,大声喊道:
“天地玄黄!宇宙洪荒!皇上万岁!万岁!万万岁——!”
围观群众:“……”
金万三:“……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