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禾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那个递出来的肉包子，画卷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。
“吸溜——”
就像喝面条一样，沈青禾只觉得眼前一黑，整个人被那股蛮力硬生生拽进了纸里。
天旋地转。
再睁眼时，沈青禾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上。但这山不对劲，石头是灰黑色的墨块堆的，树木是毛笔勾勒的线条，连天上的云彩都透着一股子没化开的水墨味。
“大胆！竟敢擅闯本座仙山！”
一声暴喝从头顶传来。
沈青禾抬头一看，差点没笑出声。
只见山顶那块最大的“墨石”上，端坐着一个身形巨大的李三。他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，脑袋大得像水缸，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官袍，手里还捏着那个肉包子。
只是这“山神”李三，看起来有点虚。他的下半身竟然和山体长在了一起，像是一棵老树扎根在土里，动弹不得。
“李三？”沈青禾喊了一声，“你这造型挺别致啊？cosplay土地公？”
李三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嘘！青禾，小点声！什么土地公，我是山神！虽然……虽然目前管辖范围只有这座山头。”
“你怎么变这么大了？”
“进了画里，我是画灵，我想多大就多大。”李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，结果身子晃了晃，差点从山上栽下来，“哎哟……就是有点费墨水。”
“费墨水？”
“是啊，你看我这腿，都淡得快看不见了。”李三指了指自己的下半身，“刚才为了把你弄进来，我透支了太多灵力。现在我是‘虚胖’，懂吗？”
正说着，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音。
“威武——”
“威武——”
一队穿着衙役服饰的墨人，手持水火棍，浩浩荡荡地杀上了山。领头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县令，骑着一匹只有三条腿的瘦马，手里挥舞着一张巨大的……欠条？
“李山神！别躲了！出来还钱！”
那县令嗓门极大，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掉叶子（墨点）。
李三那张大脸瞬间垮了下来，愁眉苦脸地看着沈青禾：“完了，债主上门了。”
“债主？”沈青禾拔出刀，“这画里还有高利贷？”
“不是高利贷，是‘墨税’。”李三苦着脸解释，“这画里是陆炳的执念所化，他是贪官，这画里的规矩也是贪官的规矩。我是这画里的山神，也就是这画里的‘不动产’。这县令说我是违章建筑，占了他风水，让我交十万两‘保护费’，不然就把我铲平了！”
“十万两？把你卖了也不值这个价！”
“我也这么说啊！可他们不听！”李三指着下面，“你看，那是陆炳画的‘催命鬼’，专门吃画灵的。我要是被他们抓去，就真的变成一张白纸了。”
底下的县令已经带人围住了山头。
“李三！时辰已到！再不交钱，本官就要拆房拿人了！”县令一挥惊堂木，“给我拆！”
那些衙役举起水火棍，对着李三扎根的山脚就砸了下去。
“砰！砰！”
李三疼得龇牙咧嘴：“哎哟！轻点！那是我的脚指头！”
“李三，咱们得跑！”沈青禾一刀砍飞一个爬上来的衙役，“这画里肯定是陆炳的后手，困住我们好炼化我们。”
“我也想跑啊！”李三欲哭无泪，“我现在是山神，山在人在，山亡人亡。我跑不了啊！”
沈青禾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空的一角，隐隐有一道裂痕正在蔓延。那是画卷破损的地方，也是出口。
“只要能到那个裂缝，就能出去！”沈青禾指着天空，“李三，你能不能把这山挪过去？”
“挪山？我又不是愚公！”李三翻了个白眼，“不过……我是画出来的，这山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。理论上……我可以‘走’。”
“那就走！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三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衙役，“他们不让啊。”
“我帮你开路！”沈青禾眼神一凛，身形如电，冲入敌阵。
绣春刀在墨人丛中翻飞，每一刀下去，都带起一片墨汁。那些墨人虽然杀不死，但被打散后需要时间重组。
“李三，动起来！把你这屁股挪开！”沈青禾大喊。
“好嘞！起驾——！”
李三深吸一口气，那张大脸憋得通红。
“咯吱——咯吱——”
整座大山竟然真的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山脚下的岩石崩裂，李三那两条虚幻的大腿竟然从土里拔了出来，像个巨人一样，迈开了步子。
“哇呀呀！反了！山神了！”县令吓得从马上摔下来，“快！放箭！用‘腐蚀墨’！”
后面的弓箭手拉满弓弦，射出的不是普通的箭，而是黑色的毒液。
“小心！”李三伸出大手，想要帮沈青禾挡箭。
“别挡！那是墨汁，你会融化的！”沈青禾一把推开他的大手，自己在山石间灵活穿梭，刀光如雪，将射来的毒箭尽数击落。
“往裂缝走！快！”
李三抱着沈青禾（其实是用两根手指捏着），迈着沉重的步伐，一步一步往天空的裂缝挪去。
每走一步，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。
“李三，你的腿！”沈青禾惊呼。
李三低头一看，左腿已经快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个轮廓。
“没事……我是画灵，只要画还在，我就能补。”李三强笑道，“就是有点疼，像抽筋一样。”
眼看就要到了裂缝处，那县令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，上面写着“拆”字。
“既然抓不住你，那就毁了这座山！”县令狰狞一笑，将符纸贴在了李三的脚后跟上。
“轰！”
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符纸上传来。
李三的身体开始迅速瓦解，化作无数黑色的墨点，被吸入那张符纸中。
“啊！我的腿！我的腰！我的……屁股！”李三惨叫。
“李三！”沈青禾想要去撕那张符纸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墙挡住。
“没用的……这是‘销毁令’。”李三的声音越来越虚弱，他的上半身也开始变得透明，“青禾，你快走吧。趁着裂缝还没合上……”
“我不走！”沈青禾死死抓着李三那根巨大的手指，“要死死一块！”
“傻不傻啊你！”李三那张巨大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，“我本来就是画里的人，死在画里，算是落叶归根。你是活人，别陪葬。”
“去你的落叶归根！你说过要请我吃包子的！”沈青禾眼眶红了，手中的刀狠狠刺向那张符纸。
“当！”
刀尖刺在符纸上，火星四溅。
“没用的……那是陆炳的官印……”李三叹息。
就在这时，沈青禾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陆炳的官印……怕什么？”
她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、被李三塞进来的肉包子。
“李三，你说这画里的东西都怕什么？”
“怕……怕火？怕水？怕……怕那个？”李三愣了一下。
“对！就是那个！”
沈青禾毫不犹豫，将那个肉包子狠狠地按在了那张“拆”字符纸上。
“给你加点料！这是正宗的‘万鬼不侵膏’味的包子！”
“噗嗤。”
包子皮破裂，里面的馅料——混合了之前李三身上残留的猪油香灰味，瞬间渗入了符纸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那张威力无穷的“拆”字符纸，竟然像遇到了克星一样，开始剧烈颤抖，冒出黑烟。
“不！这是什么暗器？！”空中的县令惊恐大叫，“好臭！好臭啊！”
“走你！”
沈青禾趁机一脚踹飞县令，一把抓住李三仅剩的一只手（现在只有巴掌大了）。
“李三，变小！”
“啊？哦！”
李三心领神会，身体瞬间缩小，变回了正常人大小，一把抱住了沈青禾的腰。
“抱紧了！”
沈青禾纵身一跃，跳向那道天空的裂缝。
身后，整座大山轰然崩塌，化作漫天墨雨。
……
“呼——”
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沈青禾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回到了奉天殿的废墟中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张《江山万里图》。
画上的山没了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山顶，上面坐着一个小人，正大口喘着气。
“吓死爹了……”李三虚弱的声音从画里传出来，“差点就被强拆了。”
沈青禾长舒一口气，刚想说话，突然感觉手心里多了个东西。
她摊开手掌。
是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。
“那个……刚才顺手拿的。”画里的李三嘿嘿一笑，“虽然是从陆炳的供桌上顺的，但应该没毒。趁热吃吧，沈大人。”
沈青禾看着那个包子，又看了看画里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，突然笑出了声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“李三。”
“哎？”
“下次别再把自己画成山了，丑死了。”
“……我那是威武！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
“锦衣卫办事！闲杂人等回避！”
沈青禾脸色一变，迅速将画卷塞进怀里，扶起李三（画灵暂时离体，变回了人形，虽然还有点透明）。
“看来咱们还没下班。”李三苦着脸，“陆炳虽然没了，但这烂摊子还得收拾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青禾擦干眼泪，眼神重新变得凌厉，“咱们可是刚从画里逃出来的亡命鸳鸯，还怕几个锦衣卫？”
“亡命……鸳鸯？”李三耳朵红了，“青禾，这词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？”
“闭嘴，跑！”
沈青禾拉着李三，消失在紫禁城的夜色中。
而在他们身后，那张掉在地上的《江山万里图》上，原本光秃秃的山顶旁，不知何时多了一棵歪脖子树，树下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字：
“李沈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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