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地下,暗河涌动。
所谓的“鬼市”,并不在荒郊野岭,而在前朝废弃的排水渠深处。入口是一口枯井,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脂粉气混合的怪味。
“这就是鬼市?”李三捂着鼻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,“怎么闻着像我家隔壁王大妈倒泔水的味道?”
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沈青禾走在前面,手里的绣春刀虽然收在鞘中,但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,“鬼市规矩多,只许看,不许问;只许买,不许偷。还有,不管看见什么,别摘帽子。”
李三赶紧把自己那顶破道帽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眉毛:“放心,我这张脸现在可是朝廷通缉的‘俊脸’,不能露。”
穿过一条漆黑的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鬼气,反而是一片灯火通明。
无数盏红灯笼挂在头顶的岩石上,将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。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比地上的大栅栏还像样。
“瞧一瞧看一看嘞!刚出土的汉代夜壶,包浆厚重,尿味正宗!”
“卖身契!卖身契!前朝格格亲手签的,买回去镇宅辟邪!”
“人皮……咳咳,人形面具!戴上变帅哥,童叟无欺!”
李三瞪大了眼睛:“嚯!这地方比我想的还要黑啊。连人皮面具都卖?来一个,要那种看起来像状元郎的。”
“别闹。”沈青禾一把拍掉他伸向面具的手,“先找‘老猫’,只有他有办法弄到出城的通关文牒。”
两人穿梭在人群中。
李三走着走着,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这街上的人,虽然穿着各异,有长衫马褂,有短打布衣,甚至还有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。但他们走路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脚后跟不着地,飘着走。
而且,太安静了。
虽然叫卖声很大,但除了摊主,那些逛街的“客人”,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“青禾。”李三凑到沈青禾耳边,声音有点发颤,“你发现没?那个买夜壶的大爷,好像没有脖子。”
沈青禾瞥了一眼:“那是缩头乌龟功,少见多怪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卖面具的大姐,为什么脸上贴着张白纸?”
“那是面膜,女人你不懂。”
“那……”李三指着一个迎面走来的壮汉,“那他为什么没有脸?!”
那壮汉穿着一身劲装,腰间别着两把板斧,气势汹汹地走过来。然而,在那斗笠之下,本该是脸的地方,却是一片平滑的肉皮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。
但他却精准地避开了李三,还伸手在摊位上摸了摸一个苹果,付了钱,转身走了。
李三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抓住沈青禾的胳膊:“这特么是真鬼市啊!全是无脸怪!”
沈青禾脸色也变了。她刚才一直以为这些人只是长得怪,现在仔细看,才发现这些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……墨味。
不是血腥味,是墨味。
“别慌。”沈青禾强作镇定,“看他们的影子。”
李三低头一看,顿时头皮发麻。
灯火通明,所有人都有影子。
唯独这些“无脸人”,脚下空空荡荡。
“不是鬼。”沈青禾眼神一凝,拔刀出鞘半寸,“是画。”
“画?”
“你看那个卖苹果的摊主。”沈青禾指着不远处,“他的袖口,有一块墨渍晕开了。”
李三定睛一看,果然,那摊主的手袖口处,像是被水泼过一样,墨迹正在缓缓扩散,甚至能看到纸张的纤维纹路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李三咽了口唾沫,“怎么到处都是半成品?”
就在这时,一阵阴风吹过,头顶的一盏红灯笼晃动了一下。
光影交错间,李三看到了更惊悚的一幕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,那些看似精美的楼阁,在阴影里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。有的楼房只有一半,另一半是潦草的线条;有的桥梁断了一半,断口处露出的不是石头,而是白色的纸浆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李三突然打了个寒颤,“小时候听王半仙吹牛,说宫里的画师,画废了的稿子不能乱扔,得烧掉。但有些画师舍不得,或者觉得画里有了灵性,烧了可惜,就会把这些废稿……埋了。”
“埋哪?”
“埋在这前朝的龙脉废井里,借地气养着。”李三脸色发白,“这里是……废稿坟场?”
沈青禾沉默了。
她看着周围那些熙熙攘攘的“人”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
这些人,有的可能是一代名将的废稿,有的可能是绝世美人的残卷。他们因为画师的一笔失误,或者一时兴起,被遗弃在这里,日复一日地扮演着“人”的角色,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,演着一场没有观众的戏。
“哟,二位生面孔啊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两人面前响起。
李三吓得一激灵,差点跳起来。
只见前面的摊位后,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。老头戴着个斗笠,脸上戴着一张京剧脸谱,看不清真容。但他露在外面的手,却是一只真人的手,皮肤松弛,满是老年斑。
“老猫?”沈青禾收起刀,抱拳道,“我们要出城,听说你有路子。”
老头——老猫,嘿嘿一笑,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:“出城?好说,好说。只要有钱,阎王爷的通关文牒我都能给你弄来。不过……”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脸谱的眼孔,死死盯着李三。
“这位小兄弟,身上的墨香味,有点冲啊。”
李三心里咯噔一下,强笑道:“大爷说笑了,我这是……这是好几天没洗澡了。”
“没洗澡?”老猫伸出那只真人的手,在李三面前晃了晃,“你这可不是泥垢,是‘灵韵’。你是画里出来的东西吧?”
周围原本喧闹的鬼市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那些无脸的客人,纷纷停下了脚步,齐刷刷地转过头(虽然他们没有脸),面向这边。
沈青禾手按刀柄,冷声道:“老猫,我们是来谈生意的,不是来砸场子的。”
“生意当然要做。”老猫笑眯眯地从摊位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,“这是大明兵部的通关文牒,盖了红印的,保真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我这有个规矩。”老猫指了指周围那些无脸人,“我这鬼市,缺个‘脸面’。这位小兄弟既然是画灵,想必画工了得。只要他肯留在这,给我的这些客人们,每人画上一张脸,这文牒,双手奉上。”
李三一听,乐了:“就这?早说啊!我李三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会画脸!想画成潘安还是宋玉,您说话!”
“李三!”沈青禾低喝,“别答应他!画了脸,他们就有了神智,这鬼市就乱了!”
“哎,青禾,这就是你不懂了。”李三看着那些无脸人,眼神突然变得有些复杂,“他们在这待了这么久,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,挺惨的。我就当积德行善了。”
说着,他伸手就要去接老猫递过来的笔。
“慢着!”
老猫突然缩回手,脸上的面具闪过一丝诡异的光。
“画脸可以,但有个条件。”老猫阴恻恻地说道,“你得用你的‘心头血’磨墨。只有画灵的血,才能画出真人的脸。”
“心头血?”李三脸色一变,“那不得要了我的命?”
“少点也行。”老猫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滴。少一滴,这些人就永远是无脸鬼。怎么样?三滴血,换几百个鬼的解脱,这笔买卖,划算吧?”
李三犹豫了。
他看向沈青禾。
沈青禾摇了摇头:“别信他。这老东西也是陆炳的废稿之一,他心黑着呢。”
“嘿嘿,小丫头片子懂什么。”老猫冷笑一声,“我虽是废稿,但我也是陆炳当年最得意的一幅《百鬼夜行图》里的主笔!我想活成人,有错吗?”
说着,老猫猛地掀开斗笠,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,竟然也是一片空白!
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张开的嘴,那是用刀片硬生生割开的口子!
“给我画!!!”
老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手中的通关文牒瞬间化作无数只黑色的纸鹤,扑向李三。
“动手!”沈青禾一刀挥出,刀气如虹,将纸鹤斩落大半。
“李三,别愣着!跑!”
“跑个屁!”李三看着那些被斩落的纸鹤,突然眼睛一亮,“青禾,你看这些纸鹤!这可是上好的宣纸做的!陆炳那老东西虽然坏,但用料是真的讲究!”
“你这时候还惦记纸?!”
“不是!”李三一把抓住一只纸鹤,手指在上面飞快一点,“我是说,既然是纸,那就是我的兵啊!”
金光一闪。
那只原本扑向李三脖子的纸鹤,突然浑身一僵,然后竟然在空中转了个弯,对着后面的纸鹤群喷了一口火。
“轰!”
火光冲天。
“反了!反了!”老猫惊恐大叫,“我的孩儿们!”
“孩儿个屁!现在我是他们爹!”李三得意大笑,双手连弹,一道道金光射入纸鹤群中,“小的们,给我啄那个没脸的老东西!”
漫天的纸鹤瞬间倒戈,像一群发疯的白鸽,围着老猫疯狂啄击。
“走!去拿文牒!”李三拉着沈青禾,冲向摊位。
然而,就在李三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张通关文牒时,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鬼市的“天空”——那些悬挂着红灯笼的岩石顶壁,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一只巨大的、穿着官靴的脚,从裂缝中伸了进来。
紧接着,是一个巨大的声音,如同雷鸣般在地下炸响:
“李三!沈青禾!你们好大的胆子,竟敢私闯禁地!”
李三抬头一看,吓得腿都软了。
那只脚的主人,竟然是……陆炳?
不,不对。
那是一张巨大的、由无数废稿拼凑而成的脸。陆炳的脸,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禾脸色惨白,“这是陆炳所有废稿的集合体!鬼市的……市灵?”
“管他是什么灵!”李三一把抓起桌上的通关文牒,塞进怀里,“先跑了再说!”
“想跑?”
那只巨大的官靴猛地踩了下来。
“小心!”沈青禾一把推开李三,自己却被气浪掀飞,重重地撞在墙上。
“青禾!”
李三目眦欲裂,看着被压在废墟下的沈青禾,心中的怒火瞬间点燃。
“老东西!你敢动她!”
李三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通关文牒上。
“以我画灵之名,开!”
通关文牒金光大作,化作一道金色的光门。
李三没有自己跑,而是疯了一样冲向沈青禾,将她背在背上,然后转身冲向那道光门。
身后,那只巨脚紧追不舍。
“给我开!!!”
李三背着沈青禾,一头撞进了光门里。
……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李三大口喘着气,从一堆干草里爬出来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。
天亮了。
他们逃出来了。
“青禾?青禾你没事吧?”李三焦急地查看沈青禾的伤势。
沈青禾脸色苍白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但眼神依然清亮。
“我没事……皮外伤。”她虚弱地笑了笑,“你呢?三滴心头血,没把你抽干吧?”
“没事,我血多,补补就回来了。”李三咧嘴一笑,却掩饰不住脸上的虚弱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通关文牒。
文牒上,多了两个血手印,像是一对翅膀。
“咱们……自由了?”沈青禾问。
“自由了。”李三点点头,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不过……刚才好像顺手牵羊拿了点别的东西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那是老猫摊位上的一张废稿。
上面画着一个没有脸的女人,穿着红色的嫁衣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。
在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极小的字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:
“赠吾爱妻沈氏,愿来世,不做画中人。——陆炳绝笔。”
李三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身边的沈青禾,突然觉得背脊发凉。
“青禾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这画里的沈氏……该不会是你祖上吧?”
沈青禾接过画,看着那熟悉的笔迹,眼神变得复杂起来。
“陆炳年轻时,确实有个未婚妻,姓沈。但在大婚当晚,沈家满门被抄,未婚妻不知所踪。”
“不知所踪?”李三指着画,“这不就在这儿吗?”
沈青禾沉默良久,突然将画撕了个粉碎。
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“咱们现在的任务,是活下去。”
李三看着满地的碎纸屑,叹了口气。
“行,听你的。不过……”他摸了摸肚子,“刚才跑了那么远,又放了血,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。咱们先去吃个早饭吧?我要吃包子,肉的,不带猪油味的那种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好,带你去吃庆丰楼的包子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迎着初升的太阳,向着城门走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,那张被撕碎的画纸,其中一片碎片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个无脸的新娘,似乎……眨了一下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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