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到了半空，京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。
李三背着沈青禾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前门大街。沈青禾虽然受了内伤，但底子好，此刻已经能自己行走了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李三指着街角那家挂着“庆丰楼”金字招牌的老店，咽了口唾沫，“这家店的酱肉包，那是京城一绝，皮薄大馅，一口咬下去油滋滋的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沈青禾扶着墙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，“我现在听见‘油’字就想吐。你那一身猪油味还没散干净呢。”
“嘿嘿，那是辟邪的。”李三嘿嘿一笑，扶着沈青禾进了店门，“客官两位，里面请——！”
店小二一声尖细的吆喝，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。
庆丰楼里客人不少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。蒸汽腾腾的笼屉在柜台后堆得像小山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有些过分的肉香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李三耸了耸鼻子，眉头微微一皱，“怎么闻着有点腥？不是那种新鲜猪肉的腥，倒像是……放久了的腊肉？”
“有的吃就不错了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沈青禾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“两笼酱肉包，一壶高碎。”
“好嘞！两笼酱肉包，一壶高碎——！”店小二应声而去。
李三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，目光扫过周围的食客。
这一看，他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。
左边那桌，坐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，正张大嘴巴啃包子。但他咀嚼的时候，腮帮子不是鼓动，而是像两张皮在摩擦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右边那桌，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，正拿着手帕擦嘴。手帕擦过嘴角，竟然把嘴角的一块皮给“擦”歪了，露出黑黑墨迹。
再往里看，角落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头，脑袋耷拉在胸口，随着呼吸，那张脸竟然在微微起伏，像是贴在脸上的面具漏了气。
“青禾……”李三凑到沈青禾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店里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怎么？嫌茶不好？”沈青禾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不是茶。”李三指了指那个富商，“你看那个人，他吃包子不咽，包子进嘴里就化了。”
沈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眼神一凝。
只见那富商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，并没有咀嚼，而是像往火炉里添煤一样，包子进去后，他的喉咙处鼓起一个大包，然后迅速消失。紧接着，他的脸色红润了一分，原本有些松弛的皮肤也紧绷了一些。
“他们在……吃包子？”沈青禾皱眉。
“不。”李三脸色发白，“是在‘补’包子。或者说，是包子里的东西在补他们。”
就在这时，店小二端着笼屉走了过来。
“客官，您的包子，趁热吃！”
笼屉一揭开，热气扑面而来。
李三定睛一看，笼屉里的包子白白胖胖，褶花均匀，看着确实诱人。但他那双“画灵”的眼睛，却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那包子的皮，不是面粉做的。
那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的、极薄的……人皮。
而透过半透明的皮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，红白相间，还在微微跳动。
“这……”李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“这馅儿……是活的？”
“客官，尝尝啊。”店小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眼白，“这可是我们掌柜的秘方，吃了能延年益寿，返老还童呢。”
“我不吃！”李三猛地一拍桌子，“给我换一桌素馅的！”
“素馅？”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声音变得阴冷起来，“进了庆丰楼，哪有吃素的道理？客官，您这是瞧不起我们掌柜的手艺？”
周围的食客突然都停下了动作。
那个富商、书生、老头，齐刷刷地转过头，死死盯着李三。他们的脸开始扭曲、融化，像蜡像遇到了火，露出下面狰狞的墨色线条。
“李三，不对劲。”沈青禾手按刀柄，低声道，“这地方也是陆炳的手笔。”
“我就知道！”李三骂道，“这哪是饭馆，这是陆炳的‘废料处理厂’啊！这些食客，都是画废了的画灵，靠吃这种东西维持人形！”
“既然来了，就留下吧。”
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。
帘子一挑，走出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老头。他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，正一下一下地掸着袖口。
李三瞳孔骤缩。
这老头他认识。
当年在陆府，这老头是陆炳的贴身管家，人称“福伯”。据说福伯忠心耿耿，为了救陆炳被火烧死了。
“福伯？！”李三惊道，“你不是死了吗？”
“死？”福伯抬起眼皮，露出一双浑浊的黄眼珠，“三少爷说笑了。老奴是陆大人的狗，狗怎么能死呢？只要大人还需要，老奴就是化成灰，也得守着这口锅。”
说着，福伯走到一桌客人旁，伸手在那个富商的脸上摸了一把。
富商的脸瞬间恢复了原状，感激地冲着福伯磕了个头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福伯阴测测地笑了，“这世道，做人难，做鬼更难。只有吃了这‘人肉包子’，才能在这世上多活几天。李三少爷，您也是画里出来的，应该懂这种苦吧？”
“我不懂！”李三怒道，“你把活人做成包子馅，给这些画皮吃？你这是造孽！”
“造孽？”福伯冷笑一声，“这些人，本就是陆大人画废了的稿子。是他们自己不想散，求着大人给了他们这副皮囊。至于这馅儿……”
福伯指了指后厨：“那是自愿献祭的。有些穷苦人，为了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，自愿签了卖身契，把身子借给这些画灵用用。这叫……各取所需。”
“放屁！”沈青禾听不下去了，拔刀出鞘，“这是吃人！陆炳呢？让他滚出来！”
“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？”福伯脸色一沉，手中的鸡毛掸子猛地一挥。
那鸡毛掸子竟然化作一条黑色的长鞭，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沈青禾。
“小心！”李三一把推开沈青禾，自己却被鞭梢扫中肩膀。
“刺啦”一声，李三的道袍被划破，露出的皮肤上竟然没有血，而是渗出了金色的墨汁。
“画灵之血……”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，“好东西！吃了你的肉，老奴这张老脸，起码能再年轻二十岁！”
“想吃我？”李三捂着肩膀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嘴上却不饶人，“也不怕撑死你！我这身肉，全是猪油拌香灰，腻得很！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福伯怒吼一声，“孩儿们，给我上！把这两个细皮嫩肉的，包进馅里！”
“吼——”
周围的食客瞬间暴起，一个个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，露出下面狰狞的鬼脸，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。
“青禾，撤！”
李三一把抄起桌上的醋瓶子，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书生，然后拉着沈青禾往后厨跑去。
“想跑？”福伯身形一闪，竟然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，堵住了去路，“后厨是禁地，进了那里，你们就是案板上的肉！”
“那也比被你吃掉强！”
李三眼中凶光一闪，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鬼市顺来的“无脸新娘”碎片。
“福伯！你看这是谁！”
福伯一愣，下意识地看向李三手中的碎片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李三将碎片往地上一拍，大喝一声：“起！”
金光炸裂。
那个无脸新娘的虚影瞬间显现，虽然只有一半身子，但手中的剪刀却寒光闪闪，直奔福伯的面门而去。
“啊！这是大人的禁忌！”福伯惊恐大叫，连忙挥鞭抵挡。
趁着混乱，李三拉着沈青禾冲进了后厨。
然而，当他们看清后厨的景象时，两人都愣住了。
没有大锅，没有案板。
后厨的正中央，放着一张巨大的、白色的画纸。
画纸上，画着一座繁华的酒楼，正是外面的庆丰楼。而此刻，酒楼里正有两个小人儿在奔跑，一个拿着鞭子的老头在追赶。
“这……”沈青禾惊恐地发现，自己和李三的动作，竟然和画上的小人儿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在画里？”李三摸了摸自己的脸，“我们刚才吃的包子……其实也是画出来的？”
“哈哈哈！现在才发现？晚了！”
福伯的声音从画外传来，如同雷鸣。
一只巨大的手，拿着一直巨大的毛笔，蘸满了鲜红的朱砂，从天空中探了下来。
“既然你们不想当食客，那就当这画里的点缀吧！”
巨笔落下，直奔李三和沈青禾而来。
“李三！改画！”沈青禾大喊。
“怎么改？这纸太大了！”李三急得满头大汗。
“改这里！”沈青禾指着那笼包子，“把包子改成炸弹！”
“对啊！”
李三眼中精光一闪，手指在虚空中飞速一点。
那笼刚出笼的“人肉包子”，突然浑身颤抖，原本白胖的表皮瞬间变成了黑色，上面还多了一根燃烧的引信。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，庆丰楼的后厨被炸上了天。
漫天的面粉和肉馅像雨点一样落下。
李三和沈青禾被气浪掀飞，重重地摔在了大街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李三灰头土脸地爬起来，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唾沫。
“这包子……劲儿真大。”
他回头看去。
庆丰楼的招牌已经烧了一半，店里的食客们四散奔逃，有的跑着跑着就变回了一张张废纸，随风飘散。
福伯的身影不见了，只在废墟中留下一把烧焦的鸡毛掸子。
“赢了？”沈青禾捂着胸口，艰难地站起来。
“暂时吧。”李三捡起地上的一张碎纸片，上面画着半个福伯的脸，正一脸惊恐。
“陆炳这老东西，真是疯了。”李三将纸片揉碎，“用活人做馅，用画灵做食客，这庆丰楼就是个炼狱。”
“只要他还没死，这种炼狱就不会少。”沈青禾看着远处巍峨的皇宫，眼神坚定，“我们得进去。只有找到陆炳，才能彻底毁了这一切。”
“进去……”李三苦笑一声，“刚才那顿包子算是白吃了，现在更饿了。”
“忍着。”沈青禾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等事情了了，我请你吃真的庆丰楼包子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，拖着疲惫的身躯，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而在他们身后的废墟里，那半块烧焦的招牌下，一只断手突然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里，紧紧攥着一张未送出的菜单。
菜单的最后一行，用血红的字写着：
“今日特供：画灵肉馅包子，限量供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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