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西北角,夜色比别处更浓稠几分。
这里是豹房,正德皇帝当年寻欢作乐的禁地,如今成了陆炳豢养死士、炼制邪术的魔窟。
沈青禾一身夜行衣,脸上抹了锅灰,像只灵巧的狸猫,避开了外围巡逻的锦衣卫,从下水道摸进了豹房的核心区域。
越往里走,那股怪味就越重。
不是臭味,而是一股浓烈的生漆味,混合着福尔马林般的防腐香料气息。
“这里……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。”沈青禾捂着口鼻,心中暗惊。
穿过一条挂满白灯笼的长廊,她来到了一座地下石室前。
石室的大门敞开着,里面透出幽蓝的光。
沈青禾握紧手中的备用短刀,悄无声息地潜入。
眼前的景象,让她瞬间僵在原地,头皮发麻。
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,四周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地镶嵌着一个个透明的琉璃柜子。
每个柜子里,都站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“俑”。
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有文官,有武将,有宫女,甚至有番邦的胡商。
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瓷白色,关节处用铜钉连接,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,嘴角挂着永恒不变的微笑。
最可怕的是,他们的眼睛。
那些眼珠子里,竟然封印着活人的灵魂!
沈青禾凑近一个“武将俑”,在那双呆滞的玻璃眼珠深处,她看到了一团微弱的火苗在跳动,仿佛在无声地求救。
“这是……活人俑。”沈青禾倒吸一口凉气,“陆炳把活人的灵魂抽出来,封在画皮俑里,当做守卫?”
大厅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炼丹炉般的装置。
炉火不是红色的,而是惨白色的尸火。
在炉火上方,悬浮着一卷巨大的画轴。
画轴缓缓转动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沈青禾只看了一眼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那是李三。
或者说,是李三的“真身”。
那画卷上,画的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市井小混混,而是一座巍峨的高山。
山势险峻,云雾缭绕,隐隐透着一股悲壮的气息。
而在山脚下,有一个小小的茅屋,茅屋前挂着一盏孤灯。
那是李三的灵魂本源。
此刻,画卷正在被炉火炙烤,画纸边缘已经开始卷曲、发黑。
陆炳站在炉前,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玉铲,正往炉子里添加着一种黑色的粉末。
“再加把火。”陆炳冷冷地吩咐道,“这‘江山图’的墨色还不够深,得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做引,才能染出最纯正的帝王黑。”
在他身后,站着几个戴着面具的工匠,正战战兢兢地操作着风箱。
“陆炳!”
沈青禾再也忍不住,从阴影中冲出,短刀直刺陆炳的后心。
“当!”
陆炳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手中玉铲一挥,挡住了沈青禾的攻击。
“沈姑娘,你比我想象的要快。”
陆炳转过身,脸上带着一丝戏谑,“怎么?舍不得你的小画灵?放心,本督不会杀他。本督要把他炼成一件绝世珍品。”
他指了指那卷正在燃烧的画轴。
“李三体内有沈万三的‘封灵金线’,又有画灵的先天灵气。把他炼化,抽丝剥茧,织成一件‘万民伞’,再披在陛下身上。到时候,陛下不仅能肉身重塑,还能号令天下画灵。这大明江山,就真正是铁桶一块了。”
“你这个疯子!”沈青禾怒目圆睁,“李三他是活生生的命!不是你手里的泥巴!”
“命?”陆炳冷笑,“在这豹房里,只有我陆炳是命,其他人,不过是颜料罢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
“既然来了,就都留下吧。正好,这‘百官图’还缺个女官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四周墙壁上的琉璃柜子突然全部打开。
“咔哒、咔哒、咔哒。”
几十个“活人俑”跳了下来。
他们动作僵硬,但速度极快,手中的兵器虽然是画上去的,却散发着凛冽的杀气。
“挡我者死!”
沈青禾挥刀砍翻一个“文官俑”,却发现那俑的身体里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墨汁。
墨汁溅在地上,瞬间化作黑烟,腐蚀着地面。
“这些俑……是用怨气炼成的!”
沈青禾且战且退,试图靠近中央的炼丹炉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陆炳站在高处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这‘活人俑阵’是我花了十年心血炼制的。除非你能唤醒他们体内的灵魂,否则,你就是砍断了刀,也砍不完他们。”
唤醒灵魂?
沈青禾一边格挡着攻击,一边焦急地思考。
怎么唤醒?
这些人都死了,灵魂被封印在俑里,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中央炉火上的画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低鸣从画轴中传出。
那座巍峨的高山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道金色的光芒,从缝隙中射出,直冲沈青禾而来。
“李三?”沈青禾一愣。
那道金光并没有攻击她,而是温柔地缠绕在她手中的短刀上。
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声音,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“青禾……砍……砍那个炉子……”
是李三的声音!
虽然虚弱,但充满了焦急。
“他在画里还能说话?”沈青禾心中一喜。
“别废话了……这老东西要炼我……我快受不了了……快……用我的血……”
李三的声音戛然而止,那道金光突然变得狂暴起来,顺着短刀涌入沈青禾的体内。
沈青禾感觉浑身一热,仿佛有一股无穷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。
她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,就像是……李三发动能力时的样子。
“这是……画灵之力?”
沈青禾瞬间明白了。
李三是在燃烧自己的本源,把力量借给她!
“陆炳!老贼!”
沈青禾双目赤红,手中的短刀瞬间被金光包裹,变成了一把长达三尺的光刃。
“今日,我便替天行道!”
她身形一闪,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,瞬间冲破了“活人俑”的包围圈。
“想跑?”陆炳脸色一变,“拦住她!”
几十个活人俑蜂拥而上。
“滚开!”
沈青禾一刀挥出。
“嗤啦——”
这一刀,竟然带着撕裂空间的效果。
挡在前面的十几个活人俑,瞬间被金光斩成两截。
更神奇的是,那些被斩断的俑,身体里的墨汁没有流出,反而化作了一缕缕白色的轻烟。
那些轻烟在空中凝聚,竟然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影。
他们对着沈青禾深深一拜,然后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多谢女侠……解脱……”
微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能破我的封印?”陆炳大惊失色。
“不是我破的。”沈青禾冷冷地看着他,“是李三。他的画里,装的是山川湖海,是自由的风。你的俑里,装的只有贪婪和奴役。邪不胜正,懂吗?”
说完,她不再理会陆炳,纵身一跃,跳上了炼丹炉。
“不!住手!”
陆炳疯狂地扑过来,手中的玉铲带着黑色的煞气,直取沈青禾的后心。
“晚了!”
沈青禾高举光刃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劈向那卷画轴下方的炉火。
“给我……开!”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炼丹炉被这一刀直接劈开。
炉火失控,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。
那卷画轴失去了炉火的压制,猛地弹射而出,飞向半空。
“李三!”
沈青禾伸手去抓。
然而,陆炳的速度更快。
他不管不顾身上的火焰,猛地跃起,一把抓住了画轴的一端。
“想走?没那么容易!”
陆炳面目狰狞,双手用力一扯。
“嘶啦——”
那卷画轴,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!
“不——!”
沈青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画轴断裂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冲击波爆发开来。
沈青禾被震飞出去,重重地撞在墙上,口吐鲜血。
她挣扎着抬起头,看向半空。
只见那半卷画轴在空中燃烧,化作点点星光。
而陆炳手里抓着另外半卷,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。
“哈哈哈哈!成了!成了!”
他看着手里那半卷画,那上面只剩下半座山,和那个茅屋。
“只要有了这半卷‘江山图’,我就能重炼龙袍!沈青禾,你输了!”
“是吗?”
突然,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陆炳身后响起。
陆炳一愣,猛地回头。
只见沈青禾手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纸片。
那是刚才画轴断裂时,崩飞出来的一小块碎片。
碎片上,画着一只正在偷吃包子的小老鼠。
那是李三在画里随手涂鸦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陆炳脸色一变。
“李三说过。”沈青禾擦掉嘴角的血迹,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,“画这东西,讲究的是‘留白’。你撕了江山,却忘了……老鼠也能打翻油灯。”
她手指一弹。
那张画着小老鼠的纸片,轻飘飘地飞向了陆炳手中的半卷画轴。
“吱吱——”
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。
那只画在纸片上的小老鼠,竟然活了!
它一口咬在陆炳手中的画轴上,顺着那断裂的切口,钻了进去。
“滚出来!给我滚出来!”陆炳惊恐地甩手。
但已经晚了。
“轰!”
那半卷画轴内部,突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,无数只画出来的老鼠,从画轴里涌了出来。
它们疯狂地啃食着画纸,啃食着墨迹,也啃食着陆炳的手。
“啊——!我的手!我的手!”
陆炳惨叫着,想要甩掉画轴,但那些老鼠仿佛长在他手上一样,根本甩不掉。
“青禾……走……”
李三的声音再次在沈青禾脑海中响起,比之前更加微弱。
“这豹房……要塌了……去……去沈家老宅……那里有……最后的……真相……”
“李三!”
“快走……带着这半卷……老鼠……它们……是我留给你的……后手……”
话音未落,豹房的穹顶轰然塌陷。
巨大的石块落下,将陆炳和那半卷画轴,一起掩埋在废墟之中。
沈青禾含泪看了一眼废墟,咬了咬牙,转身冲出了火海。
身后,豹房化作了一片火海。
而在那废墟深处,隐约还能听到陆炳不甘的怒吼,和无数老鼠啃食纸张的沙沙声。
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灰烬。
沈青禾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肉里。
“李三,你等着。”
“就算是把这幅画翻个底朝天,我也要把你拼回来。”
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,朝着沈家老宅的方向奔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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