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后,是硬邦邦的青石板撞击脊背的剧痛。
“嘶——”
李三倒吸一口凉气,试图撑起身体,却发现手脚沉重得像灌了铅。以前那种身轻如燕、随时能御风而行的感觉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凡人特有的沉重与疲惫。
耳边不再是白纸界里死寂的风声,而是喧嚣的叫卖声、马蹄声、还有远处戏楼里咿咿呀呀的唱词。
“让开让开!刚出笼的热包子!”
一个胖伙计端着蒸笼从两人身边挤过,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李三愣住了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,那是血肉之躯的纹路,不再是半透明的纸质感。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真的……出来了?”
沈青禾坐在一旁,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。这里没有墨色的追杀,没有折叠的空间,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充满了烟火气的街道。
“李三,你的头发……”沈青禾突然伸手,抚上李三的发顶。
李三一摸,原本那一头因为灵力过载而变得雪白的长发,此刻竟变成了乌黑,只是发梢还带着一丝枯黄,像是大病初愈。
“神力没了。”李三苦笑一声,撑着地面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又跪下,“现在的我,连只鸡都杀不死。”
沈青禾连忙扶住他,眼神坚定:“没了就没了。只要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活着。
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。
然而,活着需要银子。
两个身无分文的“黑户”,在繁华的临安城街头站了半天,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李三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,又看了看路边一个正在卖字画的穷酸秀才,眼神忽然亮了。
“青禾,借你的刀一用。”
“你要干嘛?”
“削笔。”
……
半个时辰后,西湖边的断桥旁,多了一个奇怪的画摊。
摊主是个年轻男子,长得倒是俊俏,就是脸色苍白,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。旁边站着个英气逼人的姑娘,手里虽没拿刀,但那眼神扫过来,比捕快还吓人。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祖传画技,画人画像,画山画水,画鬼画神!只要三文钱,保准您满意!”
李三扯着嗓子吆喝,声音却有些虚。
路人来来往往,大多只是瞥一眼便匆匆离去。在这个名家辈出的年代,谁会在意一个路边摊贩的涂鸦?
直到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商路过,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这画,真有那么神?”富商轻蔑地扫了一眼李三面前那张粗糙的黄纸。
李三嘿嘿一笑,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笔:“这位员外,我看您印堂发亮,必是财运亨通。不如我给您画一幅《招财进宝图》?若是画得不像,分文不取。”
富商哼了一声:“画。若是画不好,小心我拆了你的摊子。”
李三深吸一口气,提笔蘸墨。
虽然神力尽失,但那种刻在灵魂里的“画意”还在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白纸界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线条。
笔尖落下。
这一次,没有金光,没有异象。
但他笔下的线条却异常流畅,仿佛有了生命。
墨色晕染,须臾之间,一只肥硕的金蟾跃然纸上。那金蟾虽只有寥寥数笔,却透着一股子憨态可掬的灵气,尤其是那双眼睛,竟似活物般盯着富商手中的钱袋。
“这……”富商瞪大了眼睛。
他感觉那金蟾仿佛在对他笑。
“好!好画!”富商大喜,扔下一两银子,“这画我要了!”
李三接住银子,手都在抖。这是他在人间赚的第一笔钱,比在鬼市抢那三万两还要激动。
“多谢员外!祝员外财源广进!”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李三这画摊很快围满了人。他画得极快,且风格奇特,既有写意的潇洒,又有写实的细腻,更重要的是,他的画里似乎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“气韵”。
直到黄昏时分,人群散去。
李三数着铜板,笑得合不拢嘴:“青禾,今晚咱们吃烧鸡!还要一壶女儿红!”
沈青禾在一旁帮他收拾画具,看着满地的废稿,正准备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。
“等等。”
李三突然叫住了她。
他盯着其中一张被揉皱的废稿,眉头紧紧皱起。
那是一张他随手涂鸦的山水画。原本只是想练习一下手感,画的是西湖的残山剩水。
可是,当他此刻定睛看去时,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。
画中的山峦走势,怎么看怎么眼熟。
“这山……”李三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纸面。
那不是西湖的山。
那是沈家老宅后山的形状。
他记得很清楚,沈家老宅后山有一处断崖,形状如同一把被斩断的利剑。而在这幅画的角落,那处断崖的位置,竟然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血迹——那是他刚才不小心滴上去的墨点?
不,不对。
李三猛地抓起笔,在那处“血迹”旁又添了几笔。
随着墨色的加深,一副诡异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。
在断崖之下,原本应该是深潭的地方,竟然画出了一座巨大的、倒置的塔。
而那塔的入口处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如果不仔细看绝对会忽略的符号。
那个符号,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却是竖着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禾凑过来,脸色瞬间煞白,“这是沈家灭门那晚,我在父亲书房暗格里看到的印记!”
李三的手一抖,笔掉在地上。
他明明是在画西湖,明明脑子里想的是怎么换烧鸡吃,可手却不受控制地画出了沈家老宅的秘密。
“难道是……”李三喃喃自语,“我的画灵本能还在?即便没了神力,我的潜意识依然在指引我?”
他抓起那张画,对着夕阳的余晖看去。
逆光之下,那幅看似普通的山水画中,竟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,那是用极淡的墨色藏在山石纹理中的。
李三眯起眼睛,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字。
“嘉靖……壬寅……宫变……非妖猫……乃画皮……”
“沈氏一族,守的不是财,是……门?”
轰!
李三感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沈家灭门案,真的是因为那幅传说中的《百鬼夜行图》吗?
还是说,沈家守护的,根本就是连接“画中界”与“人间”的某扇大门?
而陆炳,或者说陆炳背后的那位“主子”,想要的不仅仅是画灵,更是这扇门?
“青禾。”李三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嗯?”
“咱们今晚的烧鸡,恐怕吃不成了。”
李三卷起那幅画,目光望向远方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。
“我们得回沈家老宅。”
“哪怕那里现在是鬼域,我们也得回去。”
“因为答案,就在那座倒塔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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