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沈家老宅的废墟在月光下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肉的巨兽骨架,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。
李三和沈青禾站在后山的断崖边,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就是这里?”沈青禾握紧了手中的刀,指节微微发白。
李三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街头带回来的画稿,目光死死盯着断崖下方。
“没错。”李三指着那处形如断剑的峭壁,“画里的墨韵指引,入口就在这崖壁之后。”
沈青禾深吸一口气,不再多言,身形一纵,如一只灵巧的燕子般跃下断崖。李三咬了咬牙,虽然没了轻功,但凭借凡人的身手,也手脚并用地跟了下去。
崖壁下方,杂草丛生。
拨开半人高的荒草,一个巨大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,而是一座塔。
一座倒着生长的塔。
塔尖朝下,深深插入地底深处,仿佛要将大地刺穿;塔底朝上,与崖壁融为一体,形成了一扇巨大的石门。石门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,而在正中央,正是那个“竖瞳之眼”的符号。
“这就是……沈家守护的门?”沈青禾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李三走上前,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石门。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石门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、仿佛电流般的触感再次袭来。
“青禾,退后。”
李三从怀中掏出那张画稿,猛地按在石门之上。
“开!”
画稿上的墨迹瞬间液化,顺着石门的纹路疯狂蔓延。那原本紧闭的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,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一股陈旧、腐朽,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提刀踏入塔中。
塔内没有点灯,却并不黑暗。
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萤石,照亮了通往地底深处的螺旋阶梯。越往下走,那种压抑感就越强,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头顶。
不知走了多久,阶梯终于到了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,四周摆放着无数个巨大的画缸,每一个画缸里都泡着一卷泛黄的画卷。而在空间的正中央,有一方石台,石台上点着一盏长明灯,灯火如豆,却千年不灭。
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的老人,正背对着他们,坐在石台前的蒲团上,手里拿着一支秃笔,在一块白布上细细擦拭。
听到脚步声,老人动作微微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“来了。”
声音苍老,沙哑,却透着一股穿透灵魂的熟悉感。
沈青禾手中的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她瞪大了眼睛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爹……?”
那个背影,那声音,哪怕化成了灰,她也认得。
那是沈家家主,沈万山。那个在十年前的灭门惨案中,为了保护家人,被大火活活烧死在书房里的父亲。
老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布满了皱纹,左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,一直延伸到脖颈。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,透着一股悲悯与无奈。
“青禾,你长大了。”沈万山看着女儿,眼中闪过一丝慈爱,但更多的却是痛苦,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“你没死……你明明……”沈青禾冲上前去,想要抓住父亲的手臂,却在触碰到他身体的瞬间僵住了。
冷的。
像石头一样冷。
而且,坚硬。
沈青禾惊恐地发现,父亲的手臂上,竟然有着细密的裂纹,就像……就像是一尊快要风化的陶俑。
“我是死了。”沈万山淡淡地说道,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十年前那场大火,沈家满门皆亡。活下来的,只有被送走的那个丫鬟,和躲在枯井里的你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?”沈万山苦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现在的我,不过是陆炳为了守住这扇门,用‘封灵术’将我的一缕残魂和这沈家老宅的地脉强行缝合在一起的……守门人罢了。”
“陆炳!”李三猛地踏前一步,眼中怒火中烧,“他把你也炼成了傀儡?”
沈万山抬起眼皮,看了李三一眼。
那眼神极其复杂,有审视,有惊讶,还有一丝……隐秘的期待。
“你便是那个画灵?”沈万山问道。
“我是李三。”
“李三……”沈万山咀嚼着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,“好名字。三画为春,三画为生。你本是陆炳为了炼制‘长生画’而造出的容器,却没想到,最后竟成了能破局的变数。”
“少废话!”李三厉声道,“既然你知道我是变数,就该知道怎么破局!陆炳现在就在追杀我们,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?沈家守护的到底是什么?”
沈万山沉默了片刻,缓缓站起身。
随着他的动作,他身上的裂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,甚至有细碎的粉末簌簌落下。
“这扇门后,不是地狱,也不是天堂。”
沈万山指着那方石台下的地面。
李三和沈青禾低头看去,这才发现,石台下方的地面竟然是透明的水晶。
透过水晶,他们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。
在那地底深处,镇压着一幅巨大无比的画卷。
那画卷并非纸张,而是由无数人的皮肉拼接而成,上面画着的,正是——大明江山。
而在那江山的中心,也就是京城的位置,有一个巨大的黑洞,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气运。
“那是《社稷图》。”沈万山声音低沉,“陆炳的野心,从来不是做首辅,也不是做神仙。”
“他想把这大明的江山,连同这天下苍生,都变成他画中的墨迹。”
“一旦《社稷图》炼成,现实世界就会变成一张死画,而他将成为这画中唯一的主宰,永生不灭。”
“沈家祖祖辈辈守护的,就是这幅尚未完成的《社稷图》的底本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不让它落入陆炳手中,也不让它被彻底唤醒。”
李三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幅画?
这简直是疯子!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沈青禾颤声问道,“爹,我们带你走!离开这里!”
“走不了了。”沈万山摇了摇头,“我的魂魄早已与这倒塔相连。塔在人在,塔毁人亡。”
他忽然看向李三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但是,你可以。”
“李三,你是画灵,是这世上唯一能进入《社稷图》内部,从里面破坏它的人。”
“陆炳把你造出来,本意是想让你成为这幅图的‘画眼’,赋予它灵性。但现在,你要反其道而行之。”
“进去。”
沈万山指着那水晶地面。
“进入《社稷图》,找到陆炳藏在那里的真身,毁了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三皱眉,“我现在只是个凡人,进去了也是送死。”
“不,你不是凡人。”
沈万山忽然抬起手,猛地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。
“爹!”沈青禾惊呼。
沈万山的身体瞬间崩裂,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流光。那些流光并没有消散,而是如同百川归海一般,疯狂地涌入李三的体内。
“我是沈家最后的守门人,我的魂魄里,藏着沈家百年的画道传承。”
沈万山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,越来越微弱。
“李三,拿了这份传承,替我……护好青禾。”
“替我……毁了那幅吃人的画!”
轰!
金光炸裂。
李三感觉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力量冲进脑海。无数种笔法、墨法、构图技巧,以及沈家历代先祖的记忆,瞬间与他融合。
他原本凡人的身体,再次泛起了淡淡的光晕。
虽然没有恢复神力,但他的双眼,此刻却变成了纯粹的墨色。
那是“画眼”。
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画眼。
李三缓缓睁开眼,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蒲团,又看了看早已泪流满面的沈青禾。
他走上前,轻轻抱住她。
“别哭。”
李三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沉稳。
“岳父大人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了。”
“这笔买卖,亏本也得做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那水晶地面下的《社稷图》。
“青禾,准备好了吗?”
“我们要去画中……弑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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