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感并未持续太久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刺骨的冰冷与令人窒息的粘稠。
“扑通”一声，两人重重砸入了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中。
这不是水，是墨。
浓稠、腥臭、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冤屈与绝望的浓墨。
沈青禾刚想挣扎，便感觉手脚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，仿佛这墨海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，要将她拖入深渊。
“别乱动！”
李三的声音在墨浪中显得有些沉闷。他猛地划水靠近，一把揽住沈青禾的腰，另一只手高高举起。
那枚刚刚获得的《画心》玉简，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，在这漆黑一片的墨海中，宛如唯一的灯塔。
金光所及之处，墨汁退散。
玉简迎风暴涨，化作一叶扁舟的形状，载着二人在波涛汹涌的墨海上起伏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青禾惊魂未定，看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液体，“忘川？”
“比忘川更脏。”李三面色凝重，目光穿透迷雾，望向远方，“这里是《社稷图》的根基——墨海。所有被陆炳抹去的、废弃的、绝望的东西，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。”
话音未落，四周的迷雾突然散开。
一叶巨大的乌篷船，无声无息地从墨浪中浮现。
那船身由无数惨白的骨头拼接而成，船篷上挂着两盏幽绿的灯笼，映照出一个佝偻的身影。
那人头戴斗笠，身披蓑衣，手中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。竹篙点在水面上，荡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一圈圈黑色的怨气。
“客从何处来？欲往何处去？”
沙哑的声音，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。
摆渡人缓缓抬起头，斗笠下露出一张青紫色的脸。
陆炳。
或者说，是陆炳在这画卷中的法相。
他不再是那个身穿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指挥使，此刻的他，更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鬼差。他的双眼没有瞳孔，只有两团旋转的墨漩涡，死死盯着李三手中的玉简。
“此路不通。”陆炳的竹篙横在船头，拦住了去路，“要想过墨海，留下买路财。”
“买路财？”李三冷笑一声，手中判官笔虽断，气势却未减，“陆炳，你这画卷里的一切都是偷来的，如今还要向我们要钱？”
“钱？”
陆炳咧开嘴，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，“我要的不是金银，是‘灵’。”
他指了指李三，又指了指沈青禾。
“那画灵的一身修为，那女娃的一腔热血。留下这两样，我便渡你们过去。否则……”
陆炳猛地一跺脚，脚下的骨船发出刺耳的轰鸣。
“这墨海之下，亿万冤魂正饿着呢！”
轰！
墨海沸腾了。
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墨汁中伸出，密密麻麻，如同丛林般抓向那叶玉简化作的小舟。
“坐稳了！”
李三大喝一声，双手猛地拍在船舷上。
“《画心》者，众生之念，万法不侵！”
玉简金光大盛，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罩，将那些伸上来的鬼手尽数震碎。
但陆炳的骨船却如泰山压顶般撞了过来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”
陆炳高举竹篙，那竹篙瞬间化作一条巨大的黑鳞墨蟒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对着两人当头咬下。
“青禾，攻他下盘！我来挡住上面！”
李三身形暴起，竟是不退反进，直接跳上了陆炳的骨船。
他在船头一点，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陆炳。
“在这墨海里，我就是神！”陆炳狂笑，墨蟒掉头反卷，将李三死死缠住。
巨大的挤压感让李三骨骼作响，但他眼中却无半分惧色。
“神？”
李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，却笑得比陆炳更狂。
“你不过是这画卷里的一个墨点罢了！”
他猛地张开嘴，一口咬在墨蟒的七寸之处。
不是用牙咬，而是用“吸”。
画灵本源，吞噬！
“你……”陆炳脸色大变，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墨元正疯狂地涌入李三体内，“你疯了！这墨海有毒，你会爆体而亡的！”
“毒？”
李三眼中金红交织，身上的血管根根暴起，如同一条条火龙的纹路。
“我就是画，画就是我。这世间的毒，我也画得！”
轰！
李三体内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浪，直接将墨蟒震得粉碎。
与此同时，下方的沈青禾也动了。
她脚踏玉简小舟，身形如燕，手中长刀裹挟着《画心》的金光，化作一道流光，直刺骨船的船底。
“破！”
一刀斩下，骨船从中断裂。
“不——！”
陆炳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。他的法相开始崩解，化作漫天的墨雨。
“李三……你以为赢了我就能出去吗？”
陆炳的声音在墨海上空回荡，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意。
“这墨海的尽头，是‘无’。那里没有画，没有人，没有你，也没有我……”
“那是造物主遗弃的废纸篓……”
随着陆炳的消散，墨海的风浪突然平息了。
原本汹涌的黑色潮水，开始向中间汇聚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，不是深渊，而是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那光芒太强，强到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那是出口？”沈青禾回到李三身边，扶住摇摇欲坠的他。
李三看着那道白光，脸色苍白如纸，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。
“不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那是画布的背面。”
“陆炳一直在防备我们看那里。因为他知道，一旦翻过这一页，所有的谎言都将无处遁形。”
玉简小舟载着两人，顺着漩涡的水流，如同一支离弦之箭，径直冲向那道白光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、拉长。
当白光吞没一切的那一刻，李三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那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沙沙，沙沙。
那是……有人在画画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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