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“陆炳”给冻住了。
沈青禾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她死死盯着面前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你不是在京城坐镇吗?怎么会在这里?刚才那个画皮鬼……是你?”
被称为陆炳的男人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,露出一双修长却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,然后嫌弃地在鼻端扇了扇风。
“这味道……”陆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,带着一种闷闷的金属质感,却依然透着一股子令人火大的傲慢,“沈青禾,这就是你选的搭档?用这种下三滥的生化武器来对付我的‘画灵分身’?真是有辱斯文。”
“少废话!”沈青禾横刀立马,挡在李三身前,“回答我,当年的‘沈家灭门案’,是不是你干的?”
李三缩在沈青禾背后,探出半个脑袋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镇抚司指挥使。
这一看,李三愣住了。
这身形,这站姿,还有这副欠揍的德行……
“等等!”李三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,指着陆炳的鼻子大喊,“我想起来了!你是‘银面郎君’?!”
陆炳那张银面具微微转向李三,虽然看不见表情,但李三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杀气:“你说什么?”
“装什么蒜!”李三一脸“我早就看穿你了”的表情,拍着大腿说道,“半年前在城西‘鬼楼’试睡大赛上,你是不是为了赢我那二两银子的奖金,半夜装神弄鬼把我从窗户扔出去了?还有上个月,在乱葬岗那个单子,是不是你故意把死老鼠塞我被窝里,害我丢了饭碗?”
沈青禾愣住了,回头看着李三:“你说什么?他是你的……死对头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李三悲愤交加,“这行当本来就难混,这‘银面郎君’仗着有点身手,把这一片的凶宅单子全抢了!我早就听说他心黑手狠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他竟然是朝廷大官?!”
李三转头看向陆炳,痛心疾首:“你说你,放着好好的指挥使不当,跟我们抢这种赚辛苦钱的活儿,你图啥啊?体验生活也不是这么体验的啊!”
陆炳沉默了。
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。
过了半晌,陆炳才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:“那次鬼楼,是因为我接到密报,那楼里有白莲教的余孽,结果被你个蠢货搅了局。至于乱葬岗……那是为了测试一种新的追踪蛊虫。”
“我不听我不听!”李三捂着耳朵,“反正你赔我精神损失费!”
“闭嘴!”沈青禾低喝一声,随后转头死死盯着陆炳,“李三是个混子,但你不是。陆炳,你出现在这里,绝不仅仅是为了试睡。那个画皮鬼说这局棋关乎李三的身世,你到底在隐瞒什么?”
陆炳冷笑一声,重新戴上手套,目光越过沈青禾,直勾勾地落在李三身上。那眼神,就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,又像是在看一个必死的囚徒。
“沈青禾,你果然还是这么天真。”陆炳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,刀身狭长,泛着幽幽的蓝光,“你以为沈家一百三十口人,是怎么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的?”
沈青禾浑身一震:“你……”
“因为他们根本没死。”陆炳语出惊人,“他们只是……变成了‘画’。”
他抬起刀尖,指向李三:“就像他一样。”
李三吓得一哆嗦:“别瞎说啊!我是活人!我有血有肉还会放屁!”
“是吗?”陆炳一步步逼近,“李三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从小到大没有记忆?为什么你吃再多东西也不长肉?为什么……那些妖魔鬼怪,闻到你的味道,第一反应不是吃你,而是怕你?”
李三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炳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声音低沉而残酷:“因为你的血,就是墨。你的骨,就是纸。沈家当年修的邪术,是将活人的魂魄封印在画中,以求长生。而李三……你不是人,你是沈家老爷子当年画了一半,没来得及点睛的‘画灵’。”
“你放屁!”李三怒吼一声,随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砖头就砸了过去,“老子是娘生爹养的!我有爹!虽然我不记得他叫啥,但他肯定叫李四或者李五!”
砖头砸在陆炳的面具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留下一道黑印。
陆炳纹丝不动,只是眼神更冷了:“沈青禾,杀了他。只要杀了他,取他的心头血,就能解开沈家所有人的画魂封印,让他们重见天日。这是你复仇的唯一机会。”
沈青禾的刀尖垂了下来,她的眼神在李三和陆炳之间游移,充满了挣扎和痛苦。
“他在撒谎!”李三冲上去抓住沈青禾的肩膀,“青禾,你别信他!这老小子为了赢我连死老鼠都用,嘴里有一句实话吗?我要是画灵,我早就能飞了,我还用得着天天跑断腿去试睡?”
“他是不是撒谎,一试便知。”陆炳突然出手,速度快如闪电,一掌拍向李三的天灵盖,“只要这一掌下去,看看他是流血,还是流墨!”
“你敢!”沈青禾猛地挥刀格挡。
“铛!”
火星四溅。
沈青禾被震得连退数步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。陆炳的内力,深厚得可怕。
“让开。”陆炳冷冷道,“这是公事。”
“我不让!”沈青禾咬着牙,重新摆好架势,“不管他是什么,他现在是我李三!是我搭档!想动他,先问问我手里的刀!”
陆炳叹了口气:“冥顽不灵。既然你执意要护着这个‘赝品’,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。”
他手腕一抖,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,刀身上竟然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发出凄厉的尖叫声。
“这是……百鬼夜行刀?!”沈青禾大惊失色。
“跑!李三!快跑!”沈青禾大吼一声,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,试图缠住陆炳。
“我不跑!”李三虽然怕得要死,腿肚子都在转筋,但他还是死死抓着沈青禾的腰带,“要死一起死!再说了,我要是画灵,那你就是画皮!咱俩正好凑一对!”
“都给我住手!”
就在这时,那个被打翻的“万鬼不侵膏”罐子底下,突然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。
三人一愣,同时停下动作。
只见那个原本已经化作木屑的老头,竟然又慢慢聚拢起来,只不过这次变得只有巴掌大小,像个手办一样坐在棋盘上。
“别打了……别打了……”小老头捂着胸口,一脸幽怨地看着李三,“那罐子……那是我的本体啊……你把它打翻了,我的法力流失了……”
李三瞪大眼睛:“你是那罐猪油变的?!”
“什么猪油!那是老夫修炼了三百年的……”小老头刚想发火,突然看到陆炳,脸色一变,“陆……陆指挥使?您怎么亲自来了?这单生意不是外包给我了吗?”
陆炳收起刀,冷冷道:“王半仙,你办事不力。这画灵已经觉醒,若是让他走出这宅子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觉醒?”小老头王半仙看了看李三,又看了看陆炳,突然露出一脸猥琐的笑容,“嘿嘿,陆大人,您这话说的。他要是不觉醒,您怎么完成皇上的任务呢?再说了……”
王半仙指了指李三的胸口:“您没发现吗?他的‘心’,已经跳了。”
李三下意识地捂住胸口。
刚才一直没什么感觉,但现在,他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,仿佛要冲破胸膛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那不是心跳声。
那是敲门声。
有人在他的身体里,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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